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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酉時過半,天徹底暗了下來。

首輔府的晚膳桌上,氣氛有些詭異。

趙盈盈面前擺著那只心心念念的燒,吃得滿流油,一臉幸福。而裴寂坐在對面,面前依舊是一碗清淡的米粥和兩碟小菜,手里拿著筷子,卻沒怎麼,目深沉地盯著趙盈盈手里的。

“夫君,你真的不吃嗎?”

趙盈盈被盯得有點發,依依不舍地撕下一只翅膀,遞過去,“這家的燒皮脆,是用果木炭烤的,雖然比不上膳房致,但勝在有煙火氣。”

裴寂收回目,冷淡道:“過午不食油膩,養生之道。你吃這麼多,不怕積食?”

“積食?”

趙盈盈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說道,“夫君多慮了。吃飽了就去睡覺,在夢里消化,你就不會積食了。”

裴寂角搐了一下。

又是這種歪理邪說。

“吃完去院子里走兩圈。”裴寂放下筷子,拿過旁邊的帕子了,“消消食。否則明日起來,你的臉會腫得像發面饅頭。”

趙盈盈下意識了自己的臉。

雖然是咸魚,但也是只的咸魚。

“哦……那好吧。”勉強答應,“那夫君陪我嗎?”

裴寂站起,理了理袖口:“我還要看公文。”

說完,他轉去了書房。

趙盈盈看著他的背影,撇了撇。

“沒趣的老古董,我們是夫妻哎。”

……

夜漸深,亥時的梆子聲響過。

裴寂從書房回到正房。

按照以往的習慣,這個時辰他還在閣值房,或者是書房的燈下熬著。但自從家里多了個趙盈盈,管家裴安就總是用一種言又止的眼神看著他,仿佛他不回正房睡覺就是犯了什麼天條。

裴寂站在正房門口,深吸了一口氣,推門而。

屋靜悄悄的。

那張巨大的拔步床上,帷幔低垂。過薄薄的紗帳,能看到里面隆起的一團。

睡了?

這麼早?

裴寂皺眉看了看角落里的滴,才亥時一刻。這人是屬豬的嗎?

他輕手輕腳地走到床邊,掀開帷幔。

果然,趙盈盈已經睡了。而且這一次,似乎吸取了昨晚的教訓,睡姿稍微收斂了一些,沒有再擺“大”字型,而是蜷在床的里側,懷里抱著一個枕,睡得安安靜靜。

裴寂松了口氣。

還算懂事,知道給他留半張床。

他了水簡單洗漱,吹熄了燈燭,只留下一盞昏黃的夜燈。

裴寂躺在了床的外側。

兩人中間,隔著大約兩尺寬的距離。

裴寂閉上眼,雙手疊放在腹部,睡姿標準得像是一殮的尸。

然而,閉眼并不代表睡覺。

對于裴寂來說,夜晚才是最難熬的時候。

白日的喧囂褪去,腦海里那些被制住的焦慮便開始反撲。

河南的決堤口堵住了嗎?

戶部的賑災銀有沒有經過層層盤剝?

皇帝今日在書房那句看似無心的敲打,究竟是不是在暗示什麼?

還有邊關傳來的急報,北蠻似乎又在蠢蠢……

無數個念頭在腦子里打架,像是有無數只蒼蠅在嗡嗡作響。

裴寂的眉頭越皺越。

頭疼。

那種悉的、像是有針在扎的偏頭痛又犯了。

他煩躁地翻了個,面向里側。

借著微弱的燈,他看到了趙盈盈的臉。

睡得真香啊。

呼吸綿長均勻,臉頰因為熱氣蒸騰而著淡淡的,角微微上揚,似乎正在做什麼夢。

裴寂看著,心里突然生出一強烈的不平衡。

憑什麼?

大家都是人,憑什麼能沒心沒肺地秒睡,而他卻要在這里罪?

這就是所謂的傻人有傻福?

裴寂盯著的睡看了半晌,那種想把搖醒的沖在心里瘋狂滋長。但最終,理智還是占了上風。

搖醒干什麼呢?

聽說那些氣死人的歪理?還是看流口水?小姑娘喜歡睡就讓睡吧,能睡也是福。

“罷了。”

裴寂嘆了口氣,再次翻平躺,強迫自己數羊。

一只羊,兩只羊,三只羊……陳尚書是頭豬……四只羊……

就在裴寂數到第一百零八只羊的時候,側突然有了靜。

窸窸窣窣的聲音傳來。

接著,那個原本老老實實在里側的人,開始不安分地蠕。

大概是覺得懷里的枕不夠熱乎,或者是夢里正在攀巖,趙盈盈一個翻,極其準地滾到了裴寂的懷里。

“啪。”

一只手搭在了裴寂的口。

接著,一條練地了上來,在了裴寂的大上。

裴寂渾一僵,剛才數到的一百零八只羊瞬間跑了個。

“趙盈盈!”

他低聲音,咬牙切齒地喊了一聲。

懷里的人沒醒,反而變本加厲。似乎覺得這個人抱枕比剛才那個枕舒服多了,既有溫度又有質。

于是,像只樹袋熊一樣,手腳并用地纏了上來。

腦袋還在裴寂的頸窩蹭了蹭,找了個舒服的位置,安家落戶。

“嗯~乖……”

一淡淡的、溫熱的氣息噴灑在裴寂的脖頸。

那是上的味道。

有點像糕,又有點像曬過太的棉被,著一讓人心安的暖意。

裴寂的繃得像塊石頭。

他是個正常的、三十三歲的男人。大半夜的,溫香玉抱滿懷,若是毫無反應,那他可以直接去宮里當太監總管了。

但他又是個克制的、的君子。

趁人之危非君子所為。更何況,這人睡得跟死豬一樣,若是他做了什麼,豈不是顯得他很禽?

“松手。”

裴寂出手,試圖把纏在腰上的那只爪子掰開。

紋不。

這丫頭看著弱,怎麼睡著了力氣這麼大?

裴寂用了點力氣,終于把的手掰開了。剛松口氣,準備把的也搬下去,那只手又像有彈簧一樣,“啪”地一聲,重新拍回了他口。

這一次,還帶著安質地拍了兩下。

“乖……別……大黃……”

裴寂:?

大黃?

裴寂的臉黑如鍋底。

昨晚是大熊,今晚是大黃?在夢里,他已經看門狗了嗎?

“趙盈盈,你看清楚我是誰!”

裴寂氣得想笑,他手住了趙盈盈的鼻子。

讓你睡!我看你怎麼呼吸!

呼吸阻,趙盈盈終于皺起了眉。不舒服地哼唧了一聲,張開呼吸,然後極其不滿地把頭往裴寂懷里埋得更深了,試圖躲避那只作的手。

的額頭抵著裴寂的下,整個人小小的一團,依偎在他前。

那種全心全意的依賴姿態,讓裴寂著鼻子的手僵在了半空。

……算了。

跟個傻子計較什麼。

裴寂松開手,頹然地放棄了抵抗。

他告訴自己,就當是被鬼床了。

然而,奇怪的事發生了。

當他放棄掙扎,任由趙盈盈抱著的時候,那一直折磨他的頭痛,竟然開始緩解。

懷里的人像個小火爐,源源不斷地傳遞著熱量。那淡淡的甜香縈繞在鼻尖,不像安神香那樣刻意,卻比任何藥都管用。

裴寂原本繃的神經,在這一刻,莫名地松弛了下來。

耳邊是平穩的心跳聲。

咚、咚、咚。

一下一下,像是一種催眠的節拍。

那些關于黃河、關于邊關、關于朝堂的紛擾,在這有節奏的心跳聲中,漸漸遠去。

裴寂的眼皮開始打架。

他的手原本是僵地放在側的,不知何時,鬼使神差地抬了起來,虛虛地搭在了趙盈盈的腰上。

真細。

還沒他大。這麼小一只,打一拳一定會哭吧。

“僅此一次。”

裴寂在心里對自己說。

然後,這位失眠多年的首輔大人,在這個擁、不合規矩、甚至有些曖昧的姿勢里,沉沉地睡了過去。

……

次日。

過窗欞灑進屋,灰塵在束中飛舞。

趙盈盈這一覺睡得極好。

夢里抱著一個巨大的暖寶寶,而且這個暖寶寶還有自調節溫度的功能,手極佳,實又充滿彈。

舒服地了個懶腰,手習慣地往旁邊一。

空的。

“嗯?”

趙盈盈睜開眼。

邊的位置已經涼了,只有枕頭上還殘留著一點極淡的松墨香。

“走了?”

了眼睛,坐起。看了一眼窗外的天,太都曬到床腳了。

“夫人醒了?”

丫鬟小翠聽到靜,端著水盆進來,臉上的表有些古怪,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興和。

“怎麼了?”趙盈盈打了個哈欠,“大清早的,撿到錢了?”

“夫人大喜!”小翠低聲音,湊過來一臉八卦,“今早大人……誤了早朝!”

趙盈盈作一頓:“誤了早朝?他病了?”

那個卷王會誤早朝?這簡直比太從西邊出來還稀奇。

“不是病了!”小翠激得臉都紅了,“是因為大人昨晚睡得太沉,沒聽到更夫的梆子聲!聽說還是裴管家在門口了三遍,大人才醒的!大人醒的時候都卯時三刻了,急得連早膳都沒吃就跑了!”

趙盈盈眨了眨眼。

睡過頭了?

那個據說每天只睡兩個時辰、稍微有點靜就會驚醒的裴寂,居然睡過頭了?

“而且……”小翠嘿嘿一笑,指了指床上的枕頭,“剛才奴婢進來收拾的時候看見,大人的枕頭本沒睡,他是……那個……和夫人同一個枕頭睡的。”

趙盈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懷里的枕。

那是雙人枕。

昨晚好像做夢夢見在爬樹,然後抱著樹干不撒手……

那個樹干……該不會是裴寂吧?

趙盈盈咽了口口水。

完了。

把當朝首輔當抱枕睡了一晚上,還導致他上班遲到。

按照那個老古董的格,今晚回來不得了的皮?

……

閣,值房。

今日的氣氛比昨日還要詭異。

裴寂坐在案後,手里拿著朱筆,但已經一炷香的時間沒有落筆了。

他看著面前的折子,眼神有些發直。

今早醒來的那一刻,裴寂是驚恐的。

二十年來,他第一次睡過了時辰。而且是那種深度睡眠,完全失去了對外界的知。

醒來的時候,他還維持著側躺的姿勢,手里還摟著趙盈盈的腰。而那個人,整張臉都埋在他口,口水把他的中洇了一大片。

荒唐。

太荒唐了。

但是……他了脖子。

清爽。

那種常年伴隨他的、沉重的、仿佛脖子上騎著個人的酸痛,消失了。

腦子前所未有的清醒。

看折子的速度都比平時快了一倍。

裴寂放下筆,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太。

不疼了。

一點都不疼了。

原來好好睡一覺這麼爽嗎?雖然上班遲到了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