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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凌淵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跑出王府的。

他只知道,他的心慌得厲害。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一點點往下墜。

晨間的異樣,一幕一幕在他腦海里回放。

他策馬狂奔,一路沖出城門。

後跟來的侍衛拼盡全力追趕,卻怎麼也追不上。

風在耳邊呼嘯,可他什麼都聽不見。

只聽見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從腔里蹦出來。

快一點。

再快一點。

山路在眼前展開。

他棄了馬,往山上跑。

石階一級一級,他跑得飛快。

不知道跑了多久,終于看見了山門。

他沖進去。

大殿,沒有。

偏殿,沒有。

後殿,也沒有。

他四張,看見一個小沙彌。

他沖過去,一把抓住他。

“有沒有看見一個子?”他的聲音沙啞,“穿淺藍裳,帶著三個丫鬟一個嬤嬤?”

小沙彌被他嚇住了,結結道:“有……有,在後山……後山竹林後的客院……”

他松開手,往後山跑。

穿過回廊,跑過竹林。

終于,看見了那客舍。

兩個丫鬟坐在院子里,見他來了,嚇得站起來行禮。

他沒理們,直直地沖進那間屋子。

門推開。

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上。

落在地上的人上。

倒在那里。

蜷著,側躺著。

角有黑的。

上有刺目的紅。

他站在那里。

一不。

“王妃!”

後的尖聲響起。

“來人啊!快來人!”

有人跑進來,有人跑出去,有人尖,有人哭喊。

可他什麼都聽不見。

他只是看著。

看著蒼白的臉,看著閉的眼睛,看著角那抹黑的。

和上那片刺目的紅。

他走過去。

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走到邊,跪下。

出手,輕輕了的臉。

涼的。

他的手開始抖,把手到鼻下。

沒有呼吸。

又把手按在心口。

沒有心跳。

他低頭看著。

“阿梧。”

他。

沒有應。

他手將抱進懷里,額頭抵在額頭上。

涼的。

都是涼的。

“阿梧。”

“阿梧。”

他一遍一遍地。

可懷里的人,一聲都沒有回應。

後傳來嘈雜的腳步聲。

有人喊:“大夫來了!”

凌淵猛地抬起頭。

他看見一個老者被推了進來,背著藥箱,滿頭是汗。

他一把抓住老者的袖,死死地攥著。

“救,”他的聲音在抖,滿眼都是祈求,“求你……救救。”

老者看著他懷里的子,看著那張蒼白的臉。

他嘆了口氣。

“這位貴人節哀,”他輕聲道,“這位夫人已經……斷氣了。”

可這話卻刺激了凌淵。

“不!”

他眼睛里全是。

“還活著!還活著!你救!還活著!”

老者見他這副不接現實的模樣,只得無奈地嘆了口氣。

他蹲下,將手搭在奚梧的手腕上。

片刻後,他抬起頭,看向凌淵。

那眼神里,有不忍,有同,也有無奈。

“這位夫人已經沒有脈搏了,”他緩緩道,聲音很輕,“孩子也……”

他說不下去了。

這位夫人看著如此年輕,當真是可惜了。

凌淵在聽到沒有脈搏的時候,下意識地搖頭。

他不能接。

他不接。

可他在聽到老者說到孩子的時候,卻忽然愣住了。

他抬起頭,茫然地看著老者。

“孩子?”

那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老者也愣了愣。

他下意識道:“對啊,這位夫人已有快兩個月的孕了。貴人不知道?”

凌淵怔怔地坐在那里。

臉上有一瞬間的空白。

他低下頭,看向的小腹。

最後,目落在滿是跡的擺上。

……有了他的骨。

可卻走了。

帶著他的孩子,一起走了。

他的手,輕輕覆在放在小腹的手上。

腦中不斷回響著老者的話。

快兩個月的孕。

快兩個月……

他想起前段時間在宮中的場景。

花園里,父皇母後問起孩子的事。

他知道來了。

他知道站在月門後面。

所以他故意那麼說。

說給聽。

他說得那樣冷漠。

又一次辱。

可走過來的時候,臉上依舊沒有波瀾。

只是低著頭,什麼都不說。

他為此生了很久的悶氣。

氣不在意。

氣心里沒有他。

可現在——

現在卻告訴他,那時候已經有了他的骨。

聽了那句話,該有多絕?

不敢告訴他。

怕聽到他說更傷人的話。

怕他不要這個孩子。

所以不說了。

什麼都不說了。

最後帶著孩子,一起走了。

留下他一個人。

他呆呆地坐著。

抱著,看著。

屋里的其他人什麼時候離去的,他不知道。

外面的天什麼時候黑的,他也不知道。

他只是坐著,抱著,看著。

看著的眉眼,看著放在小腹上的那只手。

他就那樣坐著。

從白天坐到黑夜。

又從天黑坐到天際泛白。

不知過了多久。

呆坐了一天一夜的人,忽然了。

他手,輕輕為抹去角干涸的跡。

又替整理鬢邊的發,將那些凌的發一縷一縷攏到耳後。

然後他下自己的外袍,將仔細裹好。

做完這一切,他輕聲道。

“阿梧,你以前總讓我陪你看日出。”

“我們現在就去看,好不好?”

說完,他抱著站起。

可坐得太久了,早就麻木了。他剛站起來,就踉蹌著摔倒。

他重重地摔在地上,卻將懷里的人牢牢護著,沒讓磕到一點。

他又掙扎著試著站起。

嘗試了好幾次,才抱著站穩。

他將抱在懷里。

然後他走出門。

門外,幾個丫鬟嬤嬤和跟著凌淵過來的侍衛都守在外面。

有人回去報信了,可消息傳回京城,再等宮里的人來,需要時間。

他們不知道該怎麼辦,只能守著。

見他出來,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後退一步,默默讓開路。

沒有人敢上前打擾。

這三年,府里的下人都看得明白。

王爺很看重王妃。

哪怕側妃先一步為王爺生下長子,在王爺眼中,依舊及不上王妃分毫。

王爺這幾年對小公子態度緩和,也是因為王妃喜歡小公子的原因。

如今王妃帶著腹中的孩子去了,誰也不知道王爺會如何。

是以此刻,所有人大氣都不敢一下。

只盼著回宮傳信的人能早點回來。

起初看到王妃尸的時候,他們也慌了神。

一直拖到夜里,才想起來要回去稟報。

王爺這個樣子,他們這些做下人的哪里說得上話?

只盼著陛下和娘娘知道此事,能來勸勸。

凌淵沒有看他們。

他只是抱著奚梧,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沿著山路小徑,來到山頂的平臺。

就是小沙彌說的那個看日出日落的地方。

他抱著坐在那里。

天邊,已經有出來。

淺淺的,染紅了雲霞。

“阿梧,”他輕聲道,“日出快來了。”

靠在他懷里,沒有回應。

他低頭看。

他忽然笑了。

“你以前總說,想看日出。”

“可你總是起不來。”

“每次去你,你都賴床不肯起。”

“今日總算帶著你來了。”

他抬起頭,看向天邊。

那越來越亮,越來越濃。

太要出來了。

“阿梧,你看。”

他輕輕說。

太從雲層後探出頭來,金紅的。

很。

他低下頭,看著。

“好看嗎?”

沒有回答。

他在額上落下一個吻。

吻完之後,他沒有抬頭,就那樣抵著的額頭,輕聲低語。

“阿梧,你好狠的心。”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

“帶著孩子一起走了,只留下我一個人。”

風吹過來,吹他的袍,獵獵作響。

可他覺不到冷。

“阿梧,為什麼什麼也不說?”

他喃喃道,聲音有些啞。

“那個人到底是誰,讓你對我這麼狠心……”

他頓了頓,又低聲道:“是你說喜歡我的。”

“是你說喜歡我的……”

他的聲音開始發。

“怎麼能說話不算數。”

很久以前,說“昭臨,我喜歡你”,說得那樣理所當然,好像喜歡他是天經地義的事。

他用臉輕輕蹭了蹭的額頭。

“以前說的那些話都是假的,”他輕聲道,“都是氣話。”

“我只想你看看我,和我說話。”

他只想看他。

哪怕只是看他一眼,哪怕只是和他說一句話。

可越來越沉默。

越來越遠。

遠得像要離開。

現在,真的離開了。

帶著他們的孩子。

他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

然後他睜開眼睛,看著的臉。

“阿梧,你和孩子慢些走,”他輕聲道,“等等我好不好?”

“不要丟下我一個人。”

說話間他已經抱著站起來。

朝霞滿天,金紅的落在他們上。

很。

他往前邁了一步。

腳下,是萬丈懸崖。

“六弟!!!”

一道撕心裂肺的呼喊在後響起。

接著是另一道聲音,帶著哭腔,帶著驚恐。

“淵兒!!!”

還有一道抖的聲音。

“王爺!!”

幾道不同的呼喚幾乎同時響起。

可凌淵已經抱著奚梧墜了下去。

風聲在耳邊呼嘯,袍獵獵作響。

他將地抱在懷里。

的是涼的。

可他卻覺得很暖。

和很久以前一樣暖。

他閉上眼睛,喃喃自語。

“阿梧,我來了。”

“別不要我。”

懸崖平臺上,那三道影幾乎是同時沖到的。

可他們沖到邊緣的時候,看見的只有那兩個人墜落的影子。

越來越小。

越來越遠。

最後消失在雲霧里。

“不!!!”

奚容的尖聲撕裂了清晨的寧靜。

整個人癱在地,眼睜睜看著兒子消失在懸崖下。

是奚國的長公主,奚容。

凌國的皇後。

凌淵的母親。

也是...奚梧的姑姑。

在宮中聽到侄逝去的消息時,只覺得眼前一黑,可萬萬沒想到,趕到的時候,看見的竟是這一幕。

的兒子,抱著的侄——跳崖了。

“淵兒……阿梧……”

癱坐在地上,眼淚止不住地往下落。的手向前著,像是想抓住什麼,可什麼都抓不住。

太子凌曄站在邊,滿眼都是震驚與悲痛。

他看著懸崖下那片翻涌的雲霧,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比凌淵大幾歲,自從六弟時被叛軍擄走找回後,便再不說話,總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樣。

多年來,無人能走進他心里,除了奚梧,他也知道弟弟對奚梧的。

可他怎麼也沒想到,弟弟竟會如此決絕。

就那麼跳下去了。

他張了張,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眼眶紅了。

楊輕絮站在最後面。

聽到消息的時候,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只是下意識地跟了過來。

此刻,呆呆地站在那里,看著那個空的懸崖邊。

他就那樣跳下去了。

毫不猶豫。

奚梧走了,他也不活了。

忽然覺得可笑。

爭什麼?

搶什麼?

自始至終,都是多余的那個。

奚梧剛離開,他就隨而去,連看都不曾回頭看一眼。

眼淚不知什麼時候流了出來,流了滿臉。

心里空落落的,像是有什麼東西,碎掉了。

奚容跪坐在懸崖邊,哭得幾乎暈厥。

凌曄蹲在邊,紅著眼眶,扶著的肩膀。

楊輕絮站在最後面,淚流滿面。

山風吹過來,帶著清晨的涼意。

帶著山野的氣息。

也帶著,那兩個人最後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