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傳得比病毒還快。
當天晚上,副院長劉建親自給打來了電話:
“小葉啊,聽說你今天被周書記點名了?什麼況?”
葉蓁蓁有口難辯:“劉院,我就是……就是被起來回答問題……”
“沒回答出來,領導讓我匯總全市的畢業生就業數據……”
劉建也有些不著頭腦。不知這個葉蓁蓁是把領導得罪了,還是領導別有用心。
他暫時沒有批評,只囑咐他好好做。
葉蓁蓁有些微死。
幾十所高校的數據,全讓一個人做。
做完也沒說怎麼啊。
沒他微信,沒他電話,連他書的聯系方式都沒有。
到底怎麼?
還是說,他就是故意的?
故意讓難堪?
是不是又要被分了?
葉蓁蓁又開始焦慮了。
這一焦慮就是三天。
三天里,每天下班後都在加班整理數據,一張表一張表地核對,一個數一個數地比對。眼睛看花了,手指敲鍵盤敲到酸,連做夢都是在做表格。
好在三天過去,風平浪靜。
安自己:沒消息就是好消息。人家那麼大領導,日理萬機,哪有空惦記一個小輔導員?
提前焦慮就是貸款吃屎。
決定不想了。
而此時,某私人會所。
包間的燈調得恰到好。空氣里飄著淡淡的檀香,混著茶盞里氤氳出來的白霧。
周懷瑾坐在主位,黑襯衫一不茍。
左右兩側坐著幾個企業負責人,正番匯報城建項目的進展。他聽著,偶爾點一下頭,偶爾問一句,聲音不高不低,卻讓說話的人不自覺地把腰得更直一些。
天晟集團董事長張維坐在他右手邊,四十來歲,滿臉堆笑。
“領導,知道您不喝酒,特意給您備的茶,”他殷勤地端起茶壺,雙手斟了一杯,茶湯金黃亮,“您日夜為民生勞,這茶是長白山的特產,熬制了好幾個時辰,強健骨……”
周懷瑾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口甘醇,帶著一說不上來的藥香。他沒說話,把茶杯放回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輕輕轉了一圈。
張維的目一直黏在他臉上,見他沒拒絕,臉上的笑又深了幾分。
飯吃到一半,門開了。
幾個年輕孩魚貫而,穿著統一的旗袍,高開叉,妝容致,頭發盤得一不茍。走在最前面的那個手里端著一壺茶,臉上掛著恰到好的笑,眼神卻直直地往主位飄。
包間里的空氣忽然變了一種味道。
周懷瑾放下筷子,筷子到桌面,發出一聲輕響。
幾個孩的腳步頓了一下,笑容也僵了半秒。
書林銳立刻站了起來,臉沉下去:“李經理,領導的規矩你不知道?這是做什麼?”
張維愣了愣,慌張解釋:“沒有沒有,林書誤會了……”
“領導,我就是想著讓幾位姑娘陪您喝杯茶,活躍活躍氣氛,沒別的意思……”
他的聲音越說越小,因為周懷瑾已經站了起來。
男人高長,這一站,整個包間的氣都低了幾分。
他拿起椅背上的外套,作不急不緩,目掃過張維。
“把心思用在正地方。”
幾個字,不輕不重,卻讓張維的臉白了一個號。
周懷瑾頭也不回地走了。
後,林銳快步跟上。
黑紅旗駛出會所。
夜濃稠,路燈一盞接一盞地從車窗外過,影明滅地落在他臉上。
周懷瑾靠在椅背上,閉著眼,抬手了眉心。
這幾天連著開會、調研、應酬,每天只睡四五個小時。鐵打的人也扛不住這麼造。
“領導,到了。”司機陳錚停下車。
他睜開眼,看了眼窗外,下車上樓。
外套,解扣子,進浴室。
熱水澆下來的時候,他站在花灑下面,閉著眼,讓水流沖過肩頸。
洗完出來,他穿著浴袍站在窗邊,頭發還滴著水。
按理說,累這樣,應該倒頭就睡。
可他躺到床上,翻了個,毫無睡意。
上有些燥。
不是那種累極了的虛火,是從骨頭里往外冒的、說不清道不明的熱。
他想起張維說的那破茶。強健骨?怕不是加了什麼七八糟的東西。
他向來,這些年投懷送抱的不,他從沒過念頭。
可今天。
腦子里忽然冒出一個影。
紅的旗袍,松開的領口,泛紅的眼眶。
手腕在自己掌心里那截細白的皮,細細的,涼涼的,像一截玉。
還有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那種洗完澡後的、淡淡的、像梔子花又像牛的香氣。
那天在休息室里,那味道縈繞在鼻尖,怎麼都散不掉。
他蹙了蹙眉。
從床上坐起來,去冰箱拿了一瓶冰水,擰開蓋子,仰頭灌了半瓶。
冰水順著嚨下去,涼意漫開。
他站在原地緩了一會兒。
沒用。還是覺得浮躁。
那熱不是從外面來的,是從里面燒起來的。燒得他心煩意。
他放下水瓶,又去了趟洗手間。
水龍頭擰開,冷水澆在臉上。他撐著洗手臺,低頭站了一會兒。
他深吸一口氣,自己解決了一次。
結束後,他又灌了半瓶冰水,靠在沙發上,仰頭看著天花板。
客廳里很安靜,只有掛鐘在滴答滴答地走。
沙發很,燈很暗,一切都很舒適。
可他就是覺得。
不上不下。
不盡興。
像有什麼東西卡在嚨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奇了怪了。
他坐起來,起去了書房。
書房的燈是暖白的,照著實木書架和那張寬大的書桌。他走到書架前,目掃過一排排書脊,出一本黑格爾的《法哲學原理》。
他坐進椅子里,翻開書。
第一頁。第二頁。第三頁。
目落在字上,那些字卻一個都沒進腦子。
他翻回第一頁,重看。
還是看不進去。
他把書往桌上一丟,“啪”的一聲,在安靜的房間里格外響。
他又翻出幾份文件,城建項目的審批報告,明天會上要用的。他拿起筆,試圖用工作把那些七八糟的念頭下去。
批了兩份。
第三份的頁腳上,他簽了個“葉”字,寫到一半,筆尖頓住了。
葉蓁蓁。
三個字清清楚楚地跳進腦子里,像自己長了腳。
他把筆往桌上一摔。
氣得。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氣什麼。氣那杯破茶?氣自己腦子不清醒?還是氣那個被他罵哭的心思不正的人,偏偏老往他腦子里鉆?
他站起來,在書房里走了兩步。
又坐下。
又站起來。
最後,他拿起手機,撥通了林銳的電話。
“林銳,查一下醫藥學院輔導員葉蓁蓁的資料,明天給我。”
他從政多年,見過太多人栽在“”字上。
那些曾經意氣風發的面孔,最後都在新聞通報里變了“生活作風不正”“搞權易”的冰冷字眼。
有心人會按著你的喜好,培養孩,制造偶遇,安排接。等你了心思,就是住了你的七寸。
這是他親手辦過的案子,也是他親眼見過的深淵。
所以這些年,他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不赴私宴,不收禮品,連應酬場合的茶水都只喝自己人倒的。
可今天,他確實浮躁了。
掛了電話,他把手機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像在掩埋什麼見不得人的念頭。
窗外,城市的燈火一盞盞熄滅。他站在原地,許久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