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渾發冷,指尖抖,幾乎要維持不住鎮定。
眼前這人,明明一貴氣,溫雅如玉,可每一個眼神、每一句話,都從心底生出寒意,懼意與恨意織翻涌,幾乎要將整個人吞沒。
死死咬著,不承認,也不否認,只一味沉默抵抗。
燕長階目落在遮得嚴實的帷帽上,淡淡說道:
“百花盛會,天下人雲集,并非只靠一張臉,便能艷驚四座。不過麼,子的容,向來是最好的籌碼。”
這話刺得卿心頭一怒,再也按捺不住,啞聲冷懟:
“殿下未免把天下子,看得太過淺薄。”
燕長階劍眉微挑,語氣驟然沉了幾分:
“你當真以為,了樓,便可安立命?你可知樓底細?你這般傾力相助,到最後,也不過是別人手中一枚棋子。”
卿冷笑:
“就算他們拿我當作棋子,至我對他們尚有利用的價值,便可茍全命,總好過有些人,視我為眼中釘、中刺,趕盡殺絕,連一活路都不肯留。”
的話音未落,就在這時,一道人影如鬼魅般,來至二人的近前:
“殿下對我樓的月見姑娘,倒真是熱得很,好像不似幾日前于荒山之中,急著取命的時候了?”
卿一見來人,銀發墨袍,正是葉無殤,只覺得心頭一松,如溺水之人抓住浮木,幾乎是本能地快步退至葉無殤後。
燕長階瞇起眸子,目冷冽:
“月見?”
葉無殤淡淡頷首:“花月見。”
燕長階咀嚼著這名字,啞然失笑:
“月見,黃昏盛開,天明凋零,見不得,也藏不住。取這樣一個名字,倒也切。”
語罷,他不再多言,袖袍一拂,轉揚長而去。
待那道紫影遠去,葉無殤收回目,神冷淡,看向卿的眼神里帶著幾分譏誚:
“看好你的東西,也管好自己的緒,不過幾句試探,便被人當場識破。”
卿臉一僵,低聲應道:
“……他早已認出我,既是如此,為何他今日與我近在咫尺,卻未曾殺我?”
葉無殤著燕長階離去的方向,聲音沉冷:
“燕長階老謀深算,從不會做無謂之舉。他此番來青霜城,赴這百花盛會,恐怕一是為你,二則為那離漠。”
卿閉上眼,穩了穩心緒,再睜開時,只剩一片平靜:
“該來的,終究躲不掉。就算我逃到天涯海角,他若真想尋我,也總能找到。一切……順其自然吧。”
深吸一口氣,不再多言,轉拾級而上,消失在三樓回廊深。
葉無殤立在原地,著卿漸漸消失在回廊轉角的絕背影,沉默良久,眼底思緒翻涌。
半晌過後,他緩緩攤開手掌,掌心靜靜躺著一枚小巧的泥人:
瞧著不過是個四五歲小丫頭的模樣,梳著雙丫髻,眉眼溫順和。
塑者極是用心,將泥人得栩栩如生,又經心燒制,質地致結實,因常年被人握在掌心反復挲,表面早已磨得溫潤亮,手細膩潤,一看便知是陳年留存下來的舊。
他的指腹輕輕挲著泥人的眉眼,素來冷漠的紫眸里,悄然掠過一悵然之意,轉瞬即逝,快得如同錯覺。
……
燕長階返回自己居所時,段青崖已在房中靜候。
方才他立在樓上廊間,將燕長階與卿方才的一番互,看得一清二楚。
見燕長階歸來,段青崖放下手中茶盞:
“長階,你明明知曉就是卿,既不下殺手,又不肯放生路,究竟想做什麼?”
燕長階緩步走到椅邊坐下,漫不經心地倒了一杯熱茶:
“樓想利用,從離漠上套出那半面藏寶圖,孤同樣想要。可這主權,必須握在孤的手中。至于樓麼……孤倒要看看,那只狐貍還能藏到幾時。”
段青崖微微頷首,隨即又蹙眉:
“只是,你如何能保證,離漠定會對上心?畢竟,百花盛宴之上,天下人何其多也,離漠也絕非好之徒。”
燕長階角勾起一抹冷峭笑意:
“樓主送上門的人,以離漠的詐多疑,豈會輕易上鉤?只怕到頭來,不過是熱面冷席,枉費心機。盡管讓樓去折騰,屆時孤自有辦法讓為孤所用,乖乖爬到離漠的榻上。”
段青崖聞言,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燕長階眸微閃,忽然轉了話題:
“楚妖的傷勢,可好些了?”
段青崖淡淡應道:“已無大礙。”
“那就好。”燕長階輕抿了一口香茗,眼底神深沉難辨。
……
自幾日前楚妖肩頭創暈厥,醒來時便見傷口已被細細上藥包扎。
段青崖自那之後并未再多加盤查,只叮囑每日按時換藥,又給留下白玉祛瘀散。
這藥效溫和靈驗,肩上傷勢愈合得極快。
今晚沐浴過後,楚妖坐在銅鏡前,輕解羅衫,出一件月白繡折枝海棠抹,瑩潤,映得燈下人影朦朧。
打開白玉祛瘀散的藥盒,纖指沾了一點藥膏,對鏡給肩頭上藥,思緒卻不由自主地飄散。
如今段青崖與燕長階側,無異于與虎謀皮,步步驚心。
心知肚明,那兩人定然已有察覺,只是暫未抓到的把柄。
這段時日,唯有收斂鋒芒,低調忍,絕不可半分顯山水。
正怔忡失神間,後忽然傳來一道低沉磁的嗓音:
“藥敷錯位置了。”
楚妖渾一僵,猛地抬眸,赫然看見,銅鏡里,段青崖那張俊俏清冷的臉龐,不知何時已出現在後。
心頭驟慌,慌忙抬手想要攏衫,試圖遮掩肩頭與前春。
可指尖剛到料,手腕便被一只溫熱有力的大手扣住。
“別,我來幫你。”
段青崖不容拒絕地將小手按下,另一只手取過白玉祛瘀散,指腹沾了細膩藥膏,緩緩覆上肩頭未愈的傷。
他的指尖微涼,即溫,作不輕不重,極為溫。
楚妖渾繃,臉頰滾燙,連呼吸都了節奏。
室氣溫似是悄然升高,水汽未散,混著上淡淡的沐浴清香,曖昧氤氳,纏纏綿綿。
能清晰到他的氣息籠罩在後,過銅鏡,看見他的目落在半遮半掩的上,沉沉幽幽,人不敢對視。
段青崖垂眸,看著懷中人兒耳尖泛紅、渾輕的模樣,嗅著上清甜香,薄緩緩湊近,幾乎在晶瑩耳垂之上,氣息溫熱拂過:
“再過兩日,便是百花盛宴。你好生養傷,那日,亦可登臺獻舞。”
楚妖一怔,眼底滿是錯愕,下意識回頭:
“我……也要獻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