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小月以為祁森只是隨口說說,沒想到周六真的被他帶去了騎馬。
車駛出市區,京市的秋天像一幅徐徐展開的畫卷。
天藍得亮,幾縷白雲懶洋洋地掛在天邊。路兩旁的楊樹已經染了黃,風一吹,葉片簌簌地落下來,鋪一條金的地毯,車碾過時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祁森今天自己開車。
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盤上,姿態閑散,另一只手撐著車窗邊緣,時不時側頭看一眼。
車載音響放著低沉的爵士樂,配上一路的風景,說不出的愜意。
一路上他都在講他的馬。
“阿拉伯馬,最古老的品種之一,”他語氣里難得著興致,“它們的基因很特別,比別的馬一腰椎,一對肋骨。所以它們的背更短,腰更有力,跑起來像飄一樣。我那匹沙丘,統很純,能追溯到上個世紀的皇室馬廄。”
邱小月靠在副駕駛,靜靜聽著。
他說著馬廄的恒溫系統,說著從德國定制的馬,說著每年空運來的專用飼料。
每一個細節都輕描淡寫,仿佛只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花了多錢本不在他考慮的范圍。
祁森說到興頭上,眉眼舒展著,難得這樣話多。
他說得越詳細,邱小月聽得越沉默。
養一匹馬要花多錢?
想象不到的數字,但肯定比在老家蓋一棟樓要多得多。
可祁森說起這些,輕松得像只擲出一枚幣。
祁森似乎注意到了的沉默,側頭看了一眼:“怎麼了?”
邱小月回過神,扯出一個笑:“有點暈車。”
他沒多問,把車窗降下來。
風涌進來,帶著草木的清香。
邱小月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知道祁森不在乎那些錢。
可在乎。
不是在乎錢本,是在乎這道橫亙在他們中間的東西——他隨口說出的數字,要掰著指頭算半天;他習以為常的生活,連想都不敢想。
他這麼高興地帶來,講他的馬,講他的莊園,講那些他喜歡的東西。
卻在心里算賬。
祁森要是知道在想這個,會是什麼表?
會不會覺得掃興?
會不會覺得——
跟他,到底不是一路人?
車子拐進那條私家車道。
兩側法國梧桐森然列陣,枝葉在空中織,篩下斑駁影。
邱小月盯著那些晃的斑,忽然有點怕。
怕他看出來。
怕他知道,站在他給的這些好東西面前,想的不是“真”,而是“這得多錢”。
怕他眼底那點,因為,暗下去。
車道盡頭,一座莊園緩緩鋪展開來——
青灰石墻,赭紅屋頂,尖塔刺破天際,草坪修葺如絨毯。
遠有馬場,有林地,有波粼粼的湖泊。
邱小月怔怔著。
上次來過這兒打工,但走的是員工通道。
一道仄暗的小門,兩邊堆滿雜,地上永遠漉漉的。
如果不是祁森,大概永遠不會知道,這扇大門後面,是這個樣子的。
祁森停好車,推門下去。
邱小月坐在車里,忽然有點不敢。
門這麼高,這麼大,這麼……
說不清,就是不太敢往前走。
副駕駛的門被拉開。
祁森站在外面,逆著,看不清表。
他出手,一把牽住。
他的手干燥溫暖,把整個包住。
門口的安保遠遠就迎了上來。
祁森隨手把車鑰匙拋過去,那人穩穩接住,微微躬,態度恭敬又自然。
邱小月被他牽著往里走,手心沁出一層薄汗。
能覺到自己的手在他掌心又又涼,可他沒有松開,只是把手指收了一點。
走進主樓,立刻有服務生迎上來,說騎裝已經送到更室了。
這套騎裝是祁森請一位意大利裁為量定制的。
這材不好買服,穿小碼,口繃得快撐開;換大碼,腰又空了一大截。
男更室在左,更室在右。
正要分開時,一個金發碧眼的外國人迎面走來。
他看見祁森,眼睛一亮,大步走過來,里蹦出一串英文。
祁森也笑了,兩人握手抱,稔地聊起來。
正統的倫敦腔,像BBC紀錄片里的旁白,從他們里說出來,好聽又。
他們語速很快,偶爾還夾雜著幾句玩笑。
好在那些年沒白練,一部二手市場淘來的復讀機,磁帶聽得都飛邊了,這會兒聽他們說話,基本都能聽懂。
這個英國人凱恩,是祁森的大學同學。帝國理工學院的。
他祁森“Leon”。
邱小月愣了一下。
Leon。
記得這個單詞,希臘語里是獅子的意思。
悄悄看了祁森一眼。
金字塔尖的王者,芒耀眼,高傲從容。
獅子的名字,配他的。
凱恩的目落在上,帶著點好奇。
祁森手攬住的腰,把往懷里帶了帶,用英文說:“這是我的新婚妻子。”
凱恩明顯愣了一下,笑著朝打招呼。
邱小月一張,腦子里那句刻進DNA的話就蹦出來了——
“I'm fine, thank you, and you”
話一出口,就想把自己舌頭咬掉。
凱恩的笑容僵了一秒。
但他顯然來中國有一陣子了,這種中式英語問候他已經聽過不下百遍。
“Fine.”
然後又問的名字。
邱小月沒有英文名。
看向祁森,眼神里帶著點求助。
“Luna.”
祁森的聲音從旁邊傳來,不不慢。
Luna。
月亮。
凱恩點點頭,客套的稱贊幾句。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
祁森說凱恩的馬有點小病,他去幫忙看看,讓邱小月先去換服。
目送兩人離開,邱小月往更室走。
換完騎裝出來,祁森還沒回來。
站在走廊里,彎腰調整騎靴的搭扣。
“你好。”
一個聲音從頭頂傳來。
邱小月視線里出現一雙灰白的AJ籃球鞋。
又來一個追求者,走哪都躲不開。
心里嘆了口氣。
學校里追的男生,有不穿這個牌子的鞋。
已經形條件反了。
“不收禮,不加Q,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