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阮清嫵乘著一頂不起眼的青布小轎,悄悄出了相府後門。
鎮北王府在京城的宅子是皇帝新賜的,位于城東最繁華的地段。
轎子停在府門前時,阮清嫵掀開簾子看了一眼,心頭微微驚訝。
這宅子比想象中氣派得多。
朱紅的大門敞開著,門前兩座石獅子威風凜凜,門楣上“鎮北王府”四個大字在下泛著金漆的澤。
雖不如相府那般雕梁畫棟,卻自有一肅穆莊嚴的氣勢。
此刻府門前正熱鬧,好幾輛馬車停在那兒,下人們進進出出地搬著東西,都是些箱籠禮盒,想來是霍既安剛回京,各方送來討好的禮。
阮清嫵定了定神,扶著慧竹的手下了轎。
門口守著的士兵穿著玄勁裝,腰佩長刀,站得筆直。
見有人來,其中一人上前一步,聲音冷:“來者何人?”
慧竹上前福了福:“我家小姐是丞相府二姑娘,特來拜見王爺。”
士兵上下打量了阮清嫵一眼,遲疑片刻,轉進去通報了。
不多時,一個管家模樣的中年人快步出來,躬行禮:“二小姐請進,王爺去了城防營,請您在前廳等候。”
阮清嫵點點頭,帶著慧竹和蘭葵跟了進去。
到了前廳,管家請坐下,便退了下去。
過了許久……
阮清嫵等得心里有些發焦。
這霍既安,果然是個人,不會憐香惜玉。
都來了這麼久,連杯清茶都沒有,人影都沒見著。
蘭葵湊到耳邊,小聲嘀咕:“小姐,這人好生傲慢無禮,讓您等了這麼久,眼看天要黑了,要不咱們明日再來?”
慧竹也低聲勸:“是啊小姐,再晚老爺該回府了,若發現您不在……”
阮清嫵咬了咬:“再等等。”
今日既然來了,就一定要見到人,退婚的事,必須當面說清楚。
正想著,外頭終于傳來腳步聲。
阮清嫵連忙站起,整了整,抬眼去。
只見一個高大的影從門外走進來。
來人穿著一玄束腰武服,腰間系著革帶,勾勒出寬肩窄腰的形,墨發高束,出飽滿的額頭,劍眉濃黑,鼻梁高,抿一條線,眼神銳利如刀,整個人著一沙場淬煉出的肅殺之氣。
阮清嫵愣住了。
這……這和傳聞中那個五大三、胡子拉碴、奇丑無比的鎮北王,太不一樣了,或者說太驚喜了。
非但不丑,反而有種朗的俊氣。
和京城那些養尊優、渾書卷氣的世家公子截然不同,是另一種全然陌生的、帶著危險氣息的吸引力。
心頭莫名跳了一下,連忙垂下眼,福行禮:“臣阮清嫵,見過王爺。”
霍既安走進廳里,在主位坐下,點了點頭:“阮二小姐不必多禮。”
他聲音不高,卻低沉有力,在安靜的廳里格外清晰。
阮清嫵直起,重新坐下,雙手放在膝上,指尖無意識地絞著帕子。
霍既安看了一眼,開口問:“阮二小姐來找本王,有何事?”
阮清嫵原以為對方會寒暄幾句,哪想到這麼單刀直。
霍既安看了眼阮清嫵,又生的補充了一句:“本王下午去了京中城防營閱兵,剛回府。”
這話像是在解釋為何讓等了這麼久……
阮清嫵順著話頭說:“王爺果真英武,剛回京就如此忙碌。”
霍既安“嗯”了一聲,沒接話,只看著,等說明來意。
阮清嫵被看得有些不自在,輕咳一聲,終于切正題:“清嫵今日來,是想同王爺商量一下……圣上賜婚之事。”
霍既安眉頭微挑:“阮二小姐有什麼問題?我就是一介武將,婚禮之事,按你的心意辦即可。”
阮清嫵心里暗道不好,雖說是吃他的,可不是來說退婚的嗎?怎麼都扯到婚禮辦上了?
但就這麼直喇喇的說退婚,又有些不敢,這位鎮北王這麼高大,還有些嚴肅。
“臣……”阮清嫵斟酌著措辭,“臣與王爺素未謀面,王爺想必也沒見過臣,這樣貿然婚,是否……倉促了些?”
“嗯,”霍既安點頭,“現在見過了。”
阮清嫵被噎了一下,差點嗆著,忙用帕子掩住,咳了幾聲。
這人怎麼不按常理出牌?
穩住心神,繼續試探:“王爺有所不知,臣自弱多病,子骨不好,家父曾請人看過,說是要命格極的男子才能旺我,北疆偏遠苦寒,臣擔心……若是不幸去了,王爺年紀輕輕豈不了鰥夫?陛下賜婚時并不知曉這些,臣思前想後,總覺得該來告知王爺,才心安理得。”
說得真意切,連咒自己的話都說出來了,只盼著霍既安能知難而退。
霍既安神依舊淡淡的,不不慢地說:“阮二小姐若是擔心命格一說,大可放心,巧得很,也曾有高人為本王看過,說本王命格極,最是旺妻。”
阮清嫵:“……”
霍既安繼續說道:“若是擔心子不好,也好辦,圣上今日特地派了太醫來給本王診脈,本王用不著,不如讓他給二小姐瞧瞧,若是當真弱,也好回宮稟明圣上。”
阮清嫵自然是不敢的。
那些話都是瞎編的,哪敢讓太醫來瞧?若是診出康健,豈不是欺君之罪?
不自然的笑著,連忙擺手,“多謝王爺,還是不必了,家父後來另請神醫來看過,臣子已無大礙,只是……只是比常人稍弱些罷了。”
霍既安看著慌的樣子,角幾不可察地揚了一下:“那就好。”
廳里又靜下來。
阮清嫵心里七上八下的,這人空有一張俊俏的臉,卻油鹽不進,準備好的說辭全被堵了回來。
霍既安再次抬眼看向:“阮二小姐還有什麼顧慮嗎?”
阮清嫵冥思苦想著還有什麼理由。
想起二哥說過的話——鎮北軍軍紀不行,什麼雲閣就是軍營……
心里忽然有了底氣。
抬起頭,直視霍既安,聲音也了幾分:“王爺既然問了,那我便直說了。”
霍既安點頭。
“我同王爺雖是圣上賜婚,但我阮清嫵要嫁的夫婿,最首要的便是男德,若是娶了我,這輩子都不能再納妾,不能有外室,不能有什麼紅知己,不干不凈的男子我可是不要,否則我就是絞了頭發做姑子,也是不嫁的!”
說得斬釘截鐵,可說到最後,聲音卻越來越小,頭也低了下去。
這話在京城,是要被人笑話的,哪個世家公子不是三妻四妾?要求丈夫只守著一人的,都要被說善妒、不賢惠。
可顧不上了。
只要能退婚,什麼理由都敢說。
阮清嫵低著頭,等著霍既安發怒,或者嘲諷,或者直接把趕出去。
“嗯。”
霍既安應了一聲。
阮清嫵愣了愣,抬起頭看他。
霍既安也正看著,眼神里似乎有……笑意?
“阮二小姐不用絞了頭發做姑子去了,我沒有妾室,沒有外室,也沒有紅知己,你若不喜人多,鎮北王府後宅,便只你一人。”
阮清嫵徹底愣住了。
張了張,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沒有妾室?沒有外室?連紅知己都沒有?
這……這怎麼可能?
可霍既安說得坦,眼神里沒有半分閃躲,不像在騙。
若是這麼說……好像也沒什麼拒絕的理由了。
今日見這鎮北王,相貌滿意,地位滿意,男德滿意,拋開要遠嫁北疆這一點,這不就是原先想找的夫婿嗎?
就在阮清嫵愣神之際,霍既安站起,走到前頭的書案旁,從屜里取出一個冊子,轉走回來遞給。
阮清嫵下意識接過。
霍既安說:“這是聘禮單子,原想著明日差人送去相府,給你過目之後再下聘,今日你既然來了,便拿回去看看吧,有什麼不滿意的,差人告訴我,我給添上。”
阮清嫵翻開冊子,看了一眼。
上頭列的東西不,金銀珠寶、綢緞布匹、田產地契,樣樣俱全,且都是頂好的。
這聘禮,比京城尋常世家娶親還要厚數倍。
稀里糊涂地點了點頭:“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