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宮,儀殿。
汝窯茶盞砸在青磚上,碎瓷片濺得滿地都是。
魏皇後坐在座上。
手里那串常年不離手的紫檀念珠被得變了形。
“盛清潯那個蠢貨。”魏皇後咬牙切齒。
“他懂什麼江南賑災?魏家在那邊弄出了多大的窟窿,他這一去,為了保他的命,本宮要把魏家這兩年的進項全填進去。”
老嬤嬤跪在地上,大氣都不敢出。
“太子本來要去,怎麼就沒去?”魏皇後看過去。
“回娘娘,聽說是六公主在花園鬧脾氣,把太子的朝服撕了,生生把人攔了下來。四皇子這才搶了差事。”
魏皇後冷笑出聲。
“鬧脾氣?撕朝服?這世上哪有這麼巧的事。”
魏皇後撥著念珠。
“這丫頭最近邪門得很,先是訛了本宮的玉雕,現在又把清潯坑去了江南。”
“娘娘的意思是,六公主是故意的?”
“一個只知道涂脂抹的草包,能有這等心機?”魏皇後瞇起眼睛。
“傳話給子安,過幾日的皇家馬球會,讓他去探探這丫頭的底。若真是裝的,就給點看看。”
三日後,西郊皇家馬球場。
秋高氣爽,看臺上彩旗飄揚。
京城里的皇親國戚、世家子弟雲集于此。
盛清鸞坐在看臺最前排的太師椅上。
今日沒穿常穿的緋紅,換了一深紫的窄袖騎馬裝。
腰間束著暗金的革帶,眉心那顆朱砂痣著艷。
盛清恒坐在旁邊,眉頭微皺。
“阿鸞,你今日穿得這般利落,莫不是要下場?你馬不,當心摔著。”
“皇兄放心,我就是看著他們打,圖個熱鬧。”盛清鸞端起茶盞,撇去浮沫。
話音剛落,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一匹通烏黑的烈馬沖破場口的圍欄,徑直朝著看臺這邊疾馳而來。
馬背上的青年穿著一招搖的銀錦袍,手里揮舞著馬球桿,放聲大笑。
到了看臺前,青年猛地一拉韁繩。
烈馬前蹄高高揚起,發出一聲長嘶。
馬蹄落下時,揚起漫天塵土,直接撲向盛清鸞和盛清恒的方向。
盛清恒下意識地抬起袖子擋在盛清鸞前。
“大皇子,六公主,得罪了!”
魏子安坐在馬背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
臉上沒有半點歉意。
魏子安,魏家嫡次孫,魏皇後的親侄子。
京城里出了名的紈绔惡霸。
盛清鸞放下茶盞。
隔著飛揚的塵土,靜靜地看著魏子安的那條右臂。
“魏子安,馬球場止縱馬狂奔,你懂不懂規矩?”盛清恒沉下臉。
“太子教訓得是。”魏子安把玩著手里的馬球桿,眼神輕佻。
“臣這不是看太子沒去江南,怕您在這兒躲清閑悶得慌,特意來給您解解悶嗎。”
他目一轉,落在盛清鸞上,放肆地上下打量。
“六公主今日這打扮,倒是比平時那紅順眼多了。”
“聽說公主前幾日當街把陸將軍罵了個狗淋頭,威風得很。不如今日下場,讓臣見識見識公主的馬上功夫?”
魏子安低聲音,語氣里帶著下流的意味。
“若是公主輸了,不如就把這紫也了,換素的,免得扎眼。若是贏了,臣給公主牽馬墜鐙。”
周圍的世家子弟發出一陣哄笑。
盛清恒拍案而起:“放肆!”
“皇兄。”盛清鸞手按住盛清恒的胳膊。
站起,拍了拍擺上的灰塵。
臉上沒有憤怒,角反而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魏公子想看本宮的馬上功夫?”盛清鸞走到看臺邊緣,直視魏子安的眼睛。
“好啊。本宮全你。”
“阿鸞!”盛清恒急了。
“夏禾,備馬。”盛清鸞頭也不回。
夏禾牽來一匹棗紅馬,遞上一烏木馬球桿。
盛清鸞接過球桿。
手指在桿上輕輕挲。
這球桿,昨晚親自用鋸子在中間偏下的位置鋸斷了一半。
斷口用明膠粘合,外面重新涂了漆。
翻上馬,作利落。
魏子安吹了個口哨。
“公主殿下,刀劍無眼,一會兒臣要是沖撞了您,您可別哭鼻子。”
“廢話真多。”盛清鸞一抖韁繩,棗紅馬小跑場。
銅鑼敲響。
一顆紅漆木球被拋場中,十幾匹馬同時啟。
魏子安本不看球,雙一夾馬腹,直奔盛清鸞而來。
他今日接了姑母的命令,要在馬球場上試探盛清鸞。
最好能制造點“意外”,讓這個囂張的公主摔斷,在床上躺個半年。
看臺最高的雅間里。
裴琰靠在窗邊,手里搖著一把玉骨折扇。
視線鎖在場中那抹深紫的影上。
“主子,魏子安是沖著六公主去的。”玄影低聲說道。
裴琰沒說話。
他盯著盛清鸞握著球桿的手。
那握桿的姿勢,本不是為了擊球,而是為了發力。
場中。
魏子安的黑馬已經近盛清鸞。
他揚起球桿。
表面上是去搶盛清鸞馬蹄下的球,實則是想用球桿去絆棗紅馬的馬。
距離不足三尺。
盛清鸞沒有躲。
盯著魏子安揮過來的右臂。
兩馬錯的瞬間。
盛清鸞猛地一拉韁繩,棗紅馬生生向左偏轉了半個位,避開了魏子安的球桿。
與此同時,雙手握住烏木球桿。
借著馬匹錯的巨大沖力,狠狠朝著魏子安的右臂砸了下去。
“咔嚓!”
一聲脆響。
不是骨頭斷裂的聲音,而是盛清鸞手中的烏木球桿從中斷裂。
斷裂的截面參差不齊,出尖銳的木茬。
盛清鸞的手極穩。
沒有毫停頓,借著砸下去的余力,將那半截帶著尖銳木茬的球桿,準而狠辣地捅進了魏子安的右肩胛。
“噗嗤!”
木茬刺破錦袍,深深扎,直接卡進了骨里。
盛清鸞手腕一翻,握著斷桿在魏子安的傷口里用力一絞。
“啊——!”
凄厲的慘聲劃破馬球場的上空。
魏子安痛得渾痙攣,整個人失去平衡,直接從疾馳的馬背上栽了下去。
“砰”的一聲悶響。
魏子安重重地砸在地上,揚起一片塵土。
他還沒來得及翻,盛清鸞已經勒停了棗紅馬。
馬匹驚,前蹄高高揚起。
盛清鸞控制著韁繩,雙夾馬腹,引導著馬匹下落的方向。
“咔嚓!”
這一次,是真正的骨頭碎裂聲。
棗紅馬那帶著鐵掌的馬蹄,準無誤地踩在了魏子安的右小臂上。
魏子安連慘都沒發出來,雙眼一翻,直接痛暈了過去。
右臂以一個極其詭異的角度扭曲著,鮮瞬間染紅了銀的錦袍。
看臺上的笑聲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看著場中這一幕。
盛清鸞坐在馬背上,隨手將那半截染的球桿扔在魏子安邊。
居高臨下地看著昏死過去的魏子安,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聲音清脆,傳遍全場。
“哎呀。”盛清鸞語氣里滿是無辜。
“務府這批球桿怎麼這麼不結實,輕輕一就斷了。魏公子也是,騎這麼差,怎麼還從馬上摔下來了。”
抬起頭,看向看臺。
“來人,魏公子墜馬了重傷,還不快把人抬下去找太醫。”
幾個侍衛如夢初醒,慌忙沖進場,七手八腳地把魏子安抬上擔架。
魏子安那條右臂綿綿地垂著。
盛清恒站在看臺邊緣,臉蒼白。
他看著場中那個穿著深紫騎馬裝的妹妹,覺得無比陌生。
那不是意外。
他看得很清楚,阿鸞是故意砸斷球桿,故意捅進去,甚至那馬蹄的踩踏,都是刻意引導的。
看臺另一側。
陸時崢穿著一玄常服,站在人群中。
他的手死死握著欄桿,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看著盛清鸞。
那個曾經跟在他後,連看到他手指破皮都會掉眼淚的氣公主,剛才連眼睛都沒眨一下,廢了一個人的手。
雅間。
裴琰合上折扇。
他看著場中那個紅微挑的人。
“好狠的手段。”裴琰出聲。
“主子,六公主這般明目張膽地廢了魏家嫡孫,魏皇後絕不會善罷甘休。”玄影低聲道。
“既然敢手,就沒打算善了。”裴琰轉著拇指上的玉扳指。
“去查查,務府負責采辦馬球桿的是誰。在魏家查到之前,把痕跡抹干凈。”
“是。”
盛清鸞翻下馬。
沒有理會周圍人的目,徑直走向看臺。
走到看臺臺階,一道影擋住了去路。
裴琰不知何時從雅間下來了。
他站在比盛清鸞高兩級的臺階上,低頭看著。
兩人的距離極近。
盛清鸞甚至能聞到他上極淡的伽羅香。
“公主好準的準頭。”裴琰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
盛清鸞迎著他的目,毫不退讓。
“裴大人謬贊。打狗而已,準頭自然要好些。”
裴琰微微俯,湊近的耳邊。
“魏家這只狗,可是會咬人的。”裴琰的聲音低沉,帶著一危險的笑意。
“公主把他的牙拔了,就不怕他主子發瘋?”
盛清鸞冷笑一聲,越過他往上走。
“發瘋才好。”盛清鸞的聲音在裴琰後響起。
“本宮就怕不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