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政殿。
百列班。
魏國公魏蒼海一紫袍,手持笏板,率先出列。
四皇子在江南遇刺致殘的急報昨夜剛京,魏家正值風口浪尖。
他此時出列,腰桿得極直。
“臣魏蒼海,有本啟奏。”
盛元帝坐在龍椅上,昨夜江南急報的余怒未消,他看著下方的魏國公,面不善。
“奏。”
“臣參六公主盛清鸞,于昨日皇家馬球場蓄意傷人,廢臣之嫡孫魏子安右臂。”魏國公聲音洪亮。
“馬球場數百人親眼所見,鐵證如山。懇請陛下將六公主移宗人府,依律嚴懲。”
四皇子廢了,魏家必須在朝堂上找回面,拿盛清鸞開刀是最好的立威。
五個魏系員魚貫出列。
“臣附議!”
“六公主殘暴驕縱,不懲不足以正國法。”
盛元帝按了按眉心。
馬球場的事他聽了幾個版本,正心煩意。
“太子!你在場,你說。”
盛清恒出列。
他今日穿著玄蟒袍,脊背直。
“回父皇。”盛清恒拱手。
“昨日馬球賽開場,魏子安縱馬疾沖看臺,馬蹄揚塵直撲兒臣面門,此舉在先。六妹策馬攔截,爭鬥中球桿斷裂,魏子安墜馬傷。”
“沖撞皇家儲嗣,按大靖律當斬。魏子安只斷了一條手臂。魏國公不來謝恩,反來告狀。”
魏國公側過頭。
“太子殿下,那球桿斷裂後貫穿犬孫肩胛,馬蹄準踩斷右臂。天底下哪有這麼巧的意外?”
“殿下是儲君,若不想就事論事,老臣也不好勉強。”
魏國公轉向龍椅。
“陛下,老臣懇請大理寺徹查。事實如何,一審便知。”
盛元帝看向裴琰。
裴琰靠在朝班最前列的廊柱旁,折扇敲著掌心。察覺到視線,他不不慢地站直。
“臣昨夜查了務府今秋的馬球桿采辦記錄。”
裴琰從袖中取出一份蓋著紅印的公文,遞給太監。
“供應商城南劉記木坊,以腐木冒充紅柏低本。經手的中間商……”
裴琰停頓。
“是魏家名下的通源號。”
魏國公面微沉。
“裴大人,采辦馬球桿是務府的差事。中間商經手貨千上萬,豈能把球桿斷裂的責任推到魏家頭上?”
“國公爺言之有理。”裴琰點頭。
“所以臣建議,大理寺徹查球桿用料。若當真是以次充好,那就要查,是誰提前知道六公主會在馬球場使用哪一球桿?是天意,還是人為?”
他聲音溫和。
魏國公太跳。
球桿這條線一旦深查,拔出蘿卜帶出泥,炸的只會是魏家自己。
“陛下,此事牽涉皇族安危,理應慎……”
“不必了。”
一道清亮的聲從殿門外傳來。
盛清鸞穿著黑金滾邊的深紫宮裝,大步過崇政殿的門檻。
夏禾跟在後面,低著頭。
崇政殿是議政之地,後宮眷不得擅。
盛元帝沉下臉:“阿鸞,你來做什麼?”
盛清鸞穿過百,在玉階前站定。
沒有下跪。
“父皇,兒臣聽說魏國公來告兒臣的狀。”
盛清鸞語氣平淡。
“兒臣來認罪。”
魏國公愣住。
盛清恒急道:“阿鸞!”
裴琰搖扇的手停了一瞬,隨即垂下眼簾。
“認什麼罪?”盛元帝問。
“魏子安的手,是兒臣廢的。”盛清鸞吐字清晰。
“不是意外,不是球桿問題。就是兒臣故意的。”
魏國公面喜,六公主親口認罪,正中下懷。
他正要開口追擊,盛清鸞繼續說了下去。
“魏子安在馬球場上,當著數百人的面,對兒臣說……”
盛清鸞偏過頭。
“‘若是公主輸了,不如把這紫也了。’”
盛清恒攥了拳。
盛清鸞迎著盛元帝的目。
“父皇,兒臣是大靖公主。一個潑皮當眾讓兒臣裳。”
“兒臣不該廢他一條手臂?還是說,兒臣該笑著應下來,回宮哭一夜,等第二天魏國公來跟兒臣道歉?”
盛元帝面鐵青。
他看向魏國公。
“魏卿!你那好孫子,在朕的馬球場上,對朕的兒說了這種話?”
魏國公後背滲出冷汗,魏子安里蹦出的這些混賬話,他毫不知。
“陛下,縱然犬孫言語冒犯……”
“冒犯?”盛清鸞打斷他。
“魏國公,換你的孫被人當眾要求,你是打算寫一封措辭優的抗議書,還是直接刀砍人?”
魏國公張了張,無言以對。
“當眾侮辱公主,按律杖八十,流三千里。”盛清鸞一字一頓。
“兒臣只廢他一條胳膊,是法外開恩。魏國公若不服氣,不如讓大理寺把在場的人全傳來問一遍。”
“問問魏子安那張,到底吐了多臟東西出來。”
魏國公僵在原地,絕對不能查。
魏子安從小上沒把門,萬一那些污言穢語被大理寺記錄在案,魏家的臉面就徹底丟盡了。
盛元帝手指在龍椅扶手上重重敲擊。
“此事到此為止。”他著怒意。
“魏子安言語冒犯公主在先,六公主出手過當在後,各有過錯。”
“六公主罰俸一年。”
“魏子安辱沒皇家,死罪可免活罪難逃。著即刻送往大佛寺面壁思過一年,無旨不得回京。”
“退朝。”
魏國公跪在原地。
來時氣勢洶洶,走時不僅沒討到好,還搭上孫子一年青燈古佛。
百散去。
盛清鸞轉往殿外走。
經過裴琰旁,裴琰用折扇遮住半張臉。
“殿下以退為進,臣準備了一夜的證據,全白費了。”他聲音極低。
盛清鸞沒有看他。
“留著,下次用。”
裴琰目送那道深紫的背影走遠。
他備好了滿桌的菜,直接掀了桌子。
殿外,漢白玉臺階。
盛清鸞走到最後一級臺階,廊柱影里閃出一個灰影。
夏禾弓著腰,遞上一張窄紙條。
盛清鸞展開。
只有一行小字。
“宗人府天字號暗牢。拘押之人:先皇後掌事姑姑沈氏,仍在世。”
盛清鸞著紙條的指尖收。
沈氏。
先皇後最親近的人。母後死後,被扣上“私藏違之”的罪名投暗牢,前世人人都說死了。
但活著。
結合裴琰昨夜的試探,陸時崢去見的人,就是沈氏。
知道什麼?陸時崢又想查什麼?
盛清鸞將紙條攥團,塞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