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芷宮書房,天未。
盛清鸞拆開裴琰連夜送來的第三封信。
信封里沒有字條,只有一本薄冊子。
封皮糊著牛皮紙,頁記著麻麻的銀兩進出。
張廉。
禮部侍郎,本屆秋闈主考,魏蒼海的門生。
冊子上記錄了他三年來收各州舉子孝敬的明細。
最大的一筆來自江南鹽商,三千兩白銀換一個鄉試頭名。
盛清鸞翻到最後一頁,空白畫著一朵桂花。
旁邊寫了四個字:刀已磨好。
字跡狂草。
將冊子合上,擱在燭臺旁。
夏禾端著銅盆進來。
“殿下,這賬本夠扳倒張廉了吧?”
盛清鸞拿起木梳,自己攏著頭發。“扳倒一個張廉有什麼用。”
“魏蒼海再推一個人上去,換湯不換藥。”
“那怎麼辦?”
“讓他自己把人吐出來,還要吐得心服口服。”
盛清鸞放下木梳,取過宣紙,寫了兩封短信。
第一封給趙婉兒。
張廉生于丙午年三月初七,命犯孤辰寡宿,克文昌。
京中貴最信這個。
第二封給錢多金,盯住張府。
夏禾拿著信退下,書架後的暗門無聲開。
裴琰緩步走出,月白服括。
“殿下不打算直接用賬本?”
盛清鸞沒回頭。
“裴大人送刀是為了讓本宮砍人,還是為了看本宮怎麼砍?”
“臣只是好奇。”
裴琰在對面坐下,自己手煮茶。
“張廉的賬本足以讓他抄家滅族,殿下卻棄而不用。”
“賬本拋出去,張廉倒了,魏蒼海頂多挨一頓罵。”
盛清鸞轉向他。
“但如果張廉是因為天命不祥被撤,魏蒼海連辯都沒法辯。”
“你跟老天爺講道理?滿朝文武沒人敢接這個話茬。”
裴琰倒茶的手頓了頓。
他看著盛清鸞。
“殿下用趙家小姐放流言,用欽天監補刀,用趙濟在朝堂上點火。”
“三條線同時燒,張廉進退兩難。”
他將茶盞推過去,“臣的賬本,殿下打算留著做什麼?”
“留著。”盛清鸞端起茶盞。
“等魏蒼海下一次手時,再砍。”
裴琰不再追問,他盯著飲茶的側臉看了兩息。
起走向暗門,“殿下棋力見長。”
“不過臣提醒一句。”他停住腳步。
“林淵此人清正,但子。”
“推他做主考,殿下得替太子盯著。”
門合上。
茶香猶在。
……
三日後,早朝。
趙濟拄著拐,一步一步走上崇政殿。
他傷勢未愈,面蠟黃。
寬大的袍空地掛在上。
但每一步踩得極重,“臣彈劾禮部侍郎張廉!”
高的聲音在大殿里撞出回響。
“張廉任禮部侍郎三載,德行有虧。”
“其妾室出青樓,去歲其子因毆打書吏被有司記檔。”
“此等品行,何以為天下士子之表率?”
張廉站在武列之後,臉鐵青。
“趙大人!下妾室之事乃家務私……”
“家務?”
趙濟冷笑,“主考是朝廷的臉面。你的臉面爛這樣,還想替陛下選賢?”
殿嗡嗡聲起。
魏蒼海出列,拱手行禮。
“陛下,張侍郎主持秋闈乃陛下親定。趙大人因私怨構陷朝臣,居心叵測。”
趙濟不看他,徑直從袖中掏出一沓紙。
“三天之,京城七家書鋪的掌柜聯名上書,稱張廉之名在士子中風評極差。”
“這是聯名狀,請陛下過目。”
盛元帝接過聯名狀,眉頭擰起。
他還沒開口,班列之中又站出一人。
欽天監正李玄度。
他捧著一卷星圖,重重跪下。
“陛下!臣昨夜觀星,文曲星黯淡偏移,與主考張廉的命格沖撞。”
“丙午年三月初七生人,命犯孤辰寡宿,主孤克文。”
“若強行主考,恐傷大靖文脈。”
滿朝文武無人出聲。
張廉額頭冒汗,他想反駁。
可天象之說,誰敢正面扛?
魏蒼海咬後槽牙。“李大人,星象之說虛無縹緲……”
“魏國公!”
盛元帝猛地拍案。
他本就因楚紅袖遇刺一事對魏家起了猜忌。
此刻看著聯名狀和星圖,疑心更重。
“張廉。”
張廉撲通跪下。
“陛下!”
“秋闈乃國之本,朕不能拿大靖文脈賭。”
“撤去你主考之職,另行委任。”
張廉癱在地。
魏蒼海正開口推舉新的人選。
中書令裴琰緩步出列,紫袍玉帶,姿態從容。
“陛下,臣舉薦翰林院掌院學士林淵接任主考。”
“林淵為二十載,兩袖清風,在士林中威極高。”
“由他主持秋闈,天下士子心服。”
盛元帝沉片刻。
“準。”
魏蒼海站在原地,花白的胡須微微抖。
……
散朝。
宮道上。
盛清鸞的步輦剛過拐角。
一人從廊柱後步出,擋住去路。
裴琰跟上步輦,與并肩而行。
“三條線同時收網,張廉連掙扎的機會都沒有。”
“裴大人的賬本磨得好,本宮不過借了個勢。”
“殿下謙虛了。”
裴琰忽然手,攔住步輦。
抬輦的宮人立刻停步。
他從袖中取出一枚棋子。
白玉質地。
他握住盛清鸞的手,將棋子塞掌心。
微涼的指尖在腕間停留了一瞬。
“殿下的棋越下越大,臣怕跟不上。”聲音得很低。
語氣卻著幾分肆意。
“所以臣送殿下一顆子。”
他松手,退後半步。
“提醒殿下。”
“棋盤上最危險的,永遠不是對面的敵手。”
“是你邊那顆,你以為握在手里、實際上隨時會反咬你的棋。”
盛清鸞著那顆涼潤的棋子,抬眼看他。
裴琰表溫和。
他在提醒。
盛清鸞將棋子收袖中。
“裴大人放心,本宮從不信任何一顆棋。”
裴琰角彎了彎,側讓路。
步輦繼續前行。
盛清鸞著那枚棋子,指腹挲著玉面上的刻痕。
低頭一看,棋子背面刻著一個極小的字。
琰。
這人連送棋子都要刻上自己的名字。
將棋子塞進袖袋深,沒有再看。
……
步輦行至清芷宮前。
停了。
夏禾快步迎上來,面微妙。
“殿下,妃娘娘的宮翠屏,跪在步輦前面。”
盛清鸞掀開簾子,長樂宮的宮門臺階下。
一個穿杏的宮跪得筆直,雙手高舉過頭頂。
托著一只繡著鴛鴦戲水的香囊。
翠屏額頭滲著細汗,抿。
盛清鸞目落在那只香囊上。
鴛鴦紋樣。
妃送鴛鴦給,這是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