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義巷,清風粥廠開張第三日。
趙婉兒挽著袖子,親手將一碗熱粥遞給排隊的寒門書生。
老僕在一旁遞空碗,“小姐……不對,該縣主了。”
趙婉兒拿勺柄敲了下木桶邊沿。
“什麼都行,別灑了粥。”
“後廚那鍋好了沒有?”
半月前還是京城人人可欺的笑話。
如今“安平縣主”四個字掛在粥廠的匾額上。
那些曾在背後脊梁骨的閑人,一個都不敢上前。
趙濟拄著拐坐在後堂,看著兒忙前忙後,渾濁的老眼里泛起水。
粥棚搭在書院對面。
秋闈在即,貧寒學子多的是吃不上飯的。
一碗粥一張餅,換來的是滿城士子對趙家的口碑。
這主意是六公主出的。
“名聲這種東西,被人毀了不要,自己一碗一碗掙回來。”
趙婉兒記得盛清鸞說這話時的表。
沒什麼憐憫,甚至帶點不耐煩。
可就是這句話,把從死胡同里拽了出來。
午後,粥廠人了些。
趙婉兒收拾碗筷時,幾頂四抬小轎晃晃停在巷口。
下來的是幾個錦公子哥。
為首的姓孫,父親是工部郎中,京城有名的紈绔。
後面跟著的也差不多,沒一個正經讀過書的。
這種人平日連書院的門都懶得進。
可今天,他們竟然三三兩兩往書院方向去了。
“縣主,那個孫爺不是去年連縣試都沒過的嗎?”老僕低聲嘀咕。
趙婉兒沒接話。
端著空碗進了後廚,從窗往外看。
孫家公子正跟另一個錦年勾肩搭背。
臉上掛著醉意,大白天就喝了酒。
“急什麼,穩拿的。”孫公子的聲音不大不小,正好飄進窗。
“你還真信?”同伴半信半疑。
“我爹花了八百兩,還能有假?”
“那位大人親口說的,題在手里,保中就中。”
趙婉兒端碗的手一。
沒有追出去,沒有聲張。
而是默默放下碗,走到後堂,從柜子里取出紙筆。
一筆一劃,把剛才聽到的時間、人名、原話全部記下。
寫完,把紙條折好,塞進一只竹筒。
“翠姑,把這個送到清芷宮夏禾姑娘手里。”
“快馬,不要停。”
老僕接過竹筒,匆匆出門。
……
次日,巳時。
書院對面的茗香樓,二樓雅座被人包了。
盛清鸞換了石青窄袖衫,頭上只戴了一支碧玉釵。
脂未施,眉目間的冷厲被素淡的裝束住了幾分。
夏禾跟在側,扮作尋常小丫鬟。
兩人在一樓散座坐下,要了一壺龍井。
趙婉兒的竹筒昨晚送到,紙條上寫得清清楚楚。
工部郎中孫慶之子孫文,花八百兩購買秋闈考題。
賣家份不明,但孫文提到“那位大人”。
八百兩買一個秋闈名額,這價碼不算高。
說明賣題的人胃口很大,走的是薄利多銷。
盛清鸞喝了口茶,目掃過窗外。
書院門口果然熱鬧。
三五群的學子進進出出,其中混著幾個著考究卻舉止浮浪的公子哥。
“公……小姐,那個穿鵝黃袍子的,就是孫文。”夏禾低聲。
盛清鸞看了一眼,收回目。
孫文旁邊那個穿寶藍直裰的胖子,認得。
張廉的外甥,劉茂。
張廉雖然被撤了主考,但他經手秋闈籌備兩個月,接過出題的流程和人選。
如果考題真的泄,源頭很可能就在張廉被撤之前。
“再盯兩天。”盛清鸞擱下茶盞。
“看看劉茂跟哪些人接。”
話沒說完,樓下傳來一陣哄笑。
幾個紈绔晃進了茶樓,為首的正是孫文。
他滿臉酒氣,一屁坐到盛清鸞隔壁桌,翹起二郎。
“小二,來壺最貴的尖。”
“孫爺今天心好啊。”同伴起哄。
“廢話,再過半月爺就是舉人了。”
孫文搖著折扇,得意洋洋。
“到時候看誰還敢說我孫文不學無。”
他扇子一收,余掃到旁邊桌的盛清鸞。
目黏上去就沒挪開。
“喲,這位姑娘面生得很。”
孫文湊過來,酒氣撲面。
“一個人喝茶多沒意思,不如跟爺……”
“讓開。”
盛清鸞聲音不高,語調平得像在念賬本。
孫文沒聽出好歹。
他手就要去拉盛清鸞的袖子。
一只手從側面過來,住了他的手腕。
陸時崢穿著常服,恰好路過茶樓,一眼看見了角落里的人。
他攥著孫文的手腕,力道不輕,但沒折。
“滾遠點。”
孫文吃痛,“你誰啊!”
“再問一遍就把你舌頭拔了。”
孫文的同伴認出了陸時崢的臉。
安國公世子,京城誰不認識。
幾個人臉驟變,連滾帶爬地把孫文拖走了。
走的時候翻了茶盞,滾燙的茶水潑向盛清鸞的方向。
陸時崢側擋上去。
茶水澆在他右臂上,深袖洇出一片水跡,熱氣騰騰。
陸時崢站在桌前,被燙紅的手垂在側。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開口說什麼討好的話。
他只是看著。
手背燙出的紅痕迅速起了一層細的燎泡。
盛清鸞抬起眼。
目從陸時崢上掠過,沒有停留。
看向二樓雅座。
臨窗的位置,一把折扇輕搖。
月白袍的人端坐在欄桿後面,不知到了多久。
裴琰收起折扇,朝微微舉了下茶杯。
陸時崢順著的目回頭,看見了二樓的裴琰。
裴琰端坐在欄桿後,手中折扇輕搖。
他迎上陸時崢的目,角挑起一點溫和的弧度。
陸時崢握拳。
手臂上燙傷的地方開始發疼。
盛清鸞已經起。
繞過陸時崢,徑直上了二樓。
陸時崢站在原地,盯著樓梯口消失的方向。
夏禾從他邊經過時,腳步頓了一下。
“陸將軍,手上的燙傷該理了。”
他沒應。
……
二樓。
盛清鸞坐到裴琰對面,拿起他面前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
“裴大人倒是來得巧。”
“臣是來聽墻角的。”
裴琰將折扇擱在桌上。
“方才那個孫文,說再過半月就是舉人了。”
“殿下也聽到了?”
盛清鸞飲了口茶。
“張廉的外甥劉茂今天也在。”
裴琰從袖中出一張紙條遞過來。
上面只有一行字。
劉茂三日見過七撥人,每撥都帶著銀票離開。
盛清鸞將紙條湊近燭火燒掉。
“七撥。”
捻掉灰燼。
“按孫文那個價碼,最五千兩。”
“張廉被撤之前抄錄了考題,現在通過外甥出貨。”
裴琰語氣平淡。
“魏蒼海未必知,但張廉的銀子,最終會流進魏家的窟窿。”
盛清鸞靠回椅背,窗外傳來街市的喧鬧。
樓下,陸時崢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離開了。
“這批考題不能直接捅出去。”盛清鸞開口。
裴琰挑眉,等下文。
“捅出去,朝廷只會換一套新題,重新開考。”
“張廉下獄,劉茂抄家,魏蒼海割條尾就了。”
指尖撥弄著那只燒剩的紙灰。
“本宮要的是讓那些買了題的人,帶著假答案走進考場。”
裴琰搖扇的手停了。
“殿下的意思是……”
“換題。”
盛清鸞角微挑。
“考前一夜,把真題換掉。”
“讓所有花了銀子的紈绔,在考場上當眾現原形。”
“到時候,誰買了題、誰賣了題、銀子流向了誰家……”
抬眼,迎上裴琰的目。
“一張網,全兜住。”
裴琰沉默了三息。
他忽然笑了。
笑聲不大,卻帶著一種被獵反將一軍的意外。
“殿下。”
他合上折扇,扇骨點了點桌面。
“新主考林淵手里的封考題,存放在禮部的鐵匣中。”
“三把鑰匙分屬三人。”
“殿下打算怎麼換?”
盛清鸞將茶盞擱下,站起。
“裴大人手里,不是正好有一把嗎?”
沒等裴琰回答,轉下樓。
裴琰坐在原,拇指一點點扣扇骨上的暗紋。
他看著空了的茶盞,低頭笑了一聲。
……
清芷宮,夜。
夏禾呈上一封加急信。
“殿下,錢大哥傳來的。劉茂今晚又見了一撥人。”
“這次來的不是富商子弟。”
盛清鸞拆開信,里面附了一張畫像。
畫中人五端正,留著短須,穿著從七品的青服。
畫像背面寫著四個字。
禮部司務。
盛清鸞的手指緩緩收。
禮部司務,正是經手考題鐵匣鑰匙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