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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城南義巷,清風粥廠開張第三日。

趙婉兒挽著袖子,親手將一碗熱粥遞給排隊的寒門書生。

老僕在一旁遞空碗,“小姐……不對,該縣主了。”

趙婉兒拿勺柄敲了下木桶邊沿。

什麼都行,別灑了粥。”

“後廚那鍋好了沒有?”

半月前還是京城人人可欺的笑話。

如今“安平縣主”四個字掛在粥廠的匾額上。

那些曾在背後脊梁骨的閑人,一個都不敢上前。

濟拄著拐坐在後堂,看著兒忙前忙後,渾濁的老眼里泛起水

粥棚搭在書院對面。

秋闈在即,貧寒學子多的是吃不上飯的。

一碗粥一張餅,換來的是滿城士子對趙家的口碑。

這主意是六公主出的。

“名聲這種東西,被人毀了不要,自己一碗一碗掙回來。”

趙婉兒記得盛清鸞說這話時的表

沒什麼憐憫,甚至帶點不耐煩。

可就是這句話,把從死胡同里拽了出來。

午後,粥廠人了些。

趙婉兒收拾碗筷時,幾頂四抬小轎晃晃停在巷口。

下來的是幾個錦公子哥。

為首的姓孫,父親是工部郎中,京城有名的紈绔。

後面跟著的也差不多,沒一個正經讀過書的。

這種人平日連書院的門都懶得進。

可今天,他們竟然三三兩兩往書院方向去了。

“縣主,那個孫爺不是去年連縣試都沒過的嗎?”老僕低聲嘀咕。

趙婉兒沒接話。

端著空碗進了後廚,從窗往外看。

孫家公子正跟另一個錦年勾肩搭背。

臉上掛著醉意,大白天就喝了酒。

“急什麼,穩拿的。”孫公子的聲音不大不小,正好飄進窗

“你還真信?”同伴半信半疑。

“我爹花了八百兩,還能有假?”

“那位大人親口說的,題在手里,保中就中。”

趙婉兒端碗的手一

沒有追出去,沒有聲張。

而是默默放下碗,走到後堂,從柜子里取出紙筆。

一筆一劃,把剛才聽到的時間、人名、原話全部記下。

寫完,把紙條折好,塞進一只竹筒。

“翠姑,把這個送到清芷宮夏禾姑娘手里。”

“快馬,不要停。”

老僕接過竹筒,匆匆出門。

……

次日,巳時。

書院對面的茗香樓,二樓雅座被人包了。

盛清鸞換了石青窄袖衫,頭上只戴了一支碧玉釵。

未施,眉目間的冷厲被素淡的裝束住了幾分。

夏禾跟在側,扮作尋常小丫鬟。

兩人在一樓散座坐下,要了一壺龍井。

趙婉兒的竹筒昨晚送到,紙條上寫得清清楚楚。

工部郎中孫慶之子孫文,花八百兩購買秋闈考題。

賣家份不明,但孫文提到“那位大人”。

八百兩買一個秋闈名額,這價碼不算高。

說明賣題的人胃口很大,走的是薄利多銷。

盛清鸞喝了口茶,目掃過窗外。

書院門口果然熱鬧。

三五群的學子進進出出,其中混著幾個著考究卻舉止浮浪的公子哥。

“公……小姐,那個穿鵝黃袍子的,就是孫文。”夏禾低聲。

盛清鸞看了一眼,收回目

孫文旁邊那個穿寶藍直裰的胖子,認得。

張廉的外甥,劉茂。

張廉雖然被撤了主考,但他經手秋闈籌備兩個月,接過出題的流程和人選。

如果考題真的泄,源頭很可能就在張廉被撤之前。

“再盯兩天。”盛清鸞擱下茶盞。

“看看劉茂跟哪些人接。”

話沒說完,樓下傳來一陣哄笑。

幾個紈绔晃進了茶樓,為首的正是孫文。

他滿臉酒氣,一屁坐到盛清鸞隔壁桌,翹起二郎

“小二,來壺最貴的尖。”

“孫爺今天心好啊。”同伴起哄。

“廢話,再過半月爺就是舉人了。”

孫文搖著折扇,得意洋洋。

“到時候看誰還敢說我孫文不學無。”

他扇子一收,余掃到旁邊桌的盛清鸞。

黏上去就沒挪開。

“喲,這位姑娘面生得很。”

孫文湊過來,酒氣撲面。

“一個人喝茶多沒意思,不如跟爺……”

“讓開。”

盛清鸞聲音不高,語調平得像在念賬本。

孫文沒聽出好歹。

手就要去拉盛清鸞的袖子。

一只手從側面過來,住了他的手腕。

陸時崢穿著常服,恰好路過茶樓,一眼看見了角落里的人。

他攥著孫文的手腕,力道不輕,但沒折。

“滾遠點。”

孫文吃痛,“你誰啊!”

“再問一遍就把你舌頭拔了。”

孫文的同伴認出了陸時崢的臉。

安國公世子,京城誰不認識。

幾個人臉驟變,連滾帶爬地把孫文拖走了。

走的時候翻了茶盞,滾燙的茶水潑向盛清鸞的方向。

陸時崢側擋上去。

茶水澆在他右臂上,深袖洇出一片水跡,熱氣騰騰。

陸時崢站在桌前,被燙紅的手垂在側。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開口說什麼討好的話。

他只是看著

手背燙出的紅痕迅速起了一層細的燎泡。

盛清鸞抬起眼。

從陸時崢上掠過,沒有停留。

看向二樓雅座。

臨窗的位置,一把折扇輕搖。

月白袍的人端坐在欄桿後面,不知到了多久。

裴琰收起折扇,朝微微舉了下茶杯。

陸時崢順著的目回頭,看見了二樓的裴琰。

裴琰端坐在欄桿後,手中折扇輕搖。

他迎上陸時崢的目角挑起一點溫和的弧度。

陸時崢握拳。

手臂上燙傷的地方開始發疼。

盛清鸞已經起

繞過陸時崢,徑直上了二樓。

陸時崢站在原地,盯著樓梯口消失的方向。

夏禾從他邊經過時,腳步頓了一下。

“陸將軍,手上的燙傷該理了。”

他沒應。

……

二樓。

盛清鸞坐到裴琰對面,拿起他面前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

“裴大人倒是來得巧。”

“臣是來聽墻角的。”

裴琰將折扇擱在桌上。

“方才那個孫文,說再過半月就是舉人了。”

“殿下也聽到了?”

盛清鸞飲了口茶。

“張廉的外甥劉茂今天也在。”

裴琰從袖中出一張紙條遞過來。

上面只有一行字。

劉茂三日見過七撥人,每撥都帶著銀票離開。

盛清鸞將紙條湊近燭火燒掉。

“七撥。”

捻掉灰燼。

“按孫文那個價碼,最五千兩。”

“張廉被撤之前抄錄了考題,現在通過外甥出貨。”

裴琰語氣平淡。

“魏蒼海未必知,但張廉的銀子,最終會流進魏家的窟窿。”

盛清鸞靠回椅背,窗外傳來街市的喧鬧。

樓下,陸時崢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離開了。

“這批考題不能直接捅出去。”盛清鸞開口。

裴琰挑眉,等下文。

“捅出去,朝廷只會換一套新題,重新開考。”

“張廉下獄,劉茂抄家,魏蒼海割條尾了。”

指尖撥弄著那只燒剩的紙灰。

“本宮要的是讓那些買了題的人,帶著假答案走進考場。”

裴琰搖扇的手停了。

“殿下的意思是……”

“換題。”

盛清鸞角微挑。

“考前一夜,把真題換掉。”

“讓所有花了銀子的紈绔,在考場上當眾現原形。”

“到時候,誰買了題、誰賣了題、銀子流向了誰家……”

抬眼,迎上裴琰的目

“一張網,全兜住。”

裴琰沉默了三息。

他忽然笑了。

笑聲不大,卻帶著一種被獵反將一軍的意外

“殿下。”

他合上折扇,扇骨點了點桌面。

“新主考林淵手里的封考題,存放在禮部的鐵匣中。”

“三把鑰匙分屬三人。”

“殿下打算怎麼換?”

盛清鸞將茶盞擱下,站起

“裴大人手里,不是正好有一把嗎?”

沒等裴琰回答,轉下樓。

裴琰坐在原,拇指一點點扣扇骨上的暗紋。

他看著空了的茶盞,低頭笑了一聲。

……

清芷宮,夜。

夏禾呈上一封加急信。

“殿下,錢大哥傳來的。劉茂今晚又見了一撥人。”

“這次來的不是富商子弟。”

盛清鸞拆開信,里面附了一張畫像。

畫中人五端正,留著短須,穿著從七品的青服。

畫像背面寫著四個字。

禮部司務。

盛清鸞的手指緩緩收

禮部司務,正是經手考題鐵匣鑰匙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