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九郎走後,沈玉娘的日子照舊。
只是沒過兩個月,沈玉娘便覺出了不對勁。往日里最吃的大油,如今聞著味兒便犯惡心;原本盈盈一握的細腰,眼瞅著圓潤了一圈,那本就鼓囊囊的脯更是脹得有些發疼。
這日清晨,沈玉娘去鎮上扯布,順道去回春堂讓老郎中搭了個脈。
“恭喜娘子,是脈!看這脈象,已有兩個多月了,且胎氣極其強健。”老郎中著胡須賀喜。
沈玉娘一聽,桃花眼瞬間亮了,心里樂開了花,果真生猛!一次就回了本,這買賣做得值!
高高興興地買了些酸梅和紅糖,雇了輛牛車晃晃悠悠地回了青石村。
寡婦有孕,肚子一天天大起來,終究是瞞不住人的。
村里那些個眼紅沈玉娘家底和貌的長舌婦,早就憋著一肚子壞水。這天傍晚,幾個婆娘正聚在村口的大柳樹下納鞋底,瞧見沈玉娘端著個碗在自家院里吃酸李子,便開始怪氣地拔高了嗓門。
“喲,瞧瞧咱們村這傷風敗俗的浪蹄子!一個寡婦,在外頭勾搭野男人,如今連肚皮都搞大了,也不嫌丟人現眼!”村東頭的王寡婦啐了一口唾沫,滿眼嫉妒。
“可不是嘛!真當咱們不知道干的好事?指不定是從哪個花子窩里借來的野種呢!要擱在咱們以前那宗族里,這種不守婦道的婦,是要浸豬籠的!”
外頭罵得難聽,沈玉娘卻連眉頭都沒皺一下。慢條斯理地吐出一顆李子核,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正準備出門教教們怎麼做人,忽然聽到村道上傳來一聲震天響的暴喝。
“去你娘的浸豬籠!老子看哪個不要命的,敢我妹子一汗!”
眾人嚇了一跳,回頭一看,只見沈玉娘的大哥、生得猶如半尊鐵塔般的殺豬匠沈大柱,正赤著兩條茸茸的胳膊,大步流星地走來。
他手里提著一把殺豬刀。走到大柳樹下,沈大柱二話不說,掄起胳膊“哐當”一聲,將那把寒閃閃的殺豬刀狠狠剁進了柳樹干里!刀沒三分,震得樹葉簌簌直落。
幾個長舌婦嚇得臉都白了,雙直打哆嗦:“沈、沈大柱……你、你還要殺人不……”
“殺人犯法,但我老沈家剁幾張爛還是賠得起的!”
還沒等眾人口氣,一道冷冽的聲音又從後頭傳來。
只見沈玉娘的二哥、穿著一縣衙捕頭服的沈二柱,腰間挎著刀,冷笑著踱步走來。兄弟倆怕有人閑言碎語,欺負妹子,想著要敲山震虎,今日一早就過來了,蹲在家門口,果然他們遇到了。
沈二柱用刀柄隨意地敲了敲樹干,目如毒蛇般掃過那幾個長舌婦:“我妹子過的是明路,招的是上門漢!這招婿留後,縣衙里都是備了案的!誰再敢污蔑我沈家的名聲,老子立刻用鐵鏈子把鎖進縣衙大牢,嘗嘗那夾的滋味!”
一個提著殺豬刀,一個挎著府大砍刀。這兩尊煞神一左一右地往那兒一站,方才還嘰嘰歪歪的婆娘們頓時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作鳥散了。
沈玉娘倚在竹籬笆門前,看著自家兩個護短的哥哥,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著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揚聲啐道:“呸!老娘有錢有田,自己花錢買種生娃,礙著你們誰了?總好過你們這些在婆家當牛做馬、挨打罵的氣包!日後誰再敢在我家門前放半個響屁,不用我哥哥手,老娘一盆滾水燙禿了!”
經此一役,整個青石村算是徹底看清了,這沈玉娘就是個活祖宗,背後還有兩座大靠山,誰惹誰倒霉。再說,都說了是過了明路的招婿,他們還能如何?
如今這青石村里,這種事兒比比皆是,多男,許多人又不想改嫁,總要有人繼承香火不是。要真是算賬,恐怕一多半人都要去浸豬籠了,自此沒人再敢提及。
于是,沈玉娘就在這全村人“敢怒不敢言、還得繞道走”的清凈日子里,安安心心地養起了胎。
只是那九郎留下的種,實在太過霸道。沈玉娘這肚子才五個月大,看著就跟別人快生了似的,大得驚人。好在沈玉娘底子好,又有兩個哥哥好吃好供著,倒也養得白里紅、越發艷。
次年開春,驚蟄日,春雷乍響。
沈玉娘在穩婆的驚呼聲中,疼了足足三個時辰,終于卸下了肚皮里的重擔。
“恭喜娘子!賀喜娘子!是雙生子!兩個帶把兒的大胖小子!”
沈玉娘渾汗地躺在榻上,強撐著眼皮看了一眼那兩個正在襁褓里扯著嗓子嚎哭的紅猴子。只一眼,便愣住了。
哪怕才剛出生,這兩個小家伙的眉眼廓,竟也著那黑心漢子“九郎”的幾分冷影子,而且嗓門極大,拳頭攥得的,生機。
“換兩個帶把兒的壯實小子……”沈玉娘滿意地閉上眼昏睡過去,“這波賺不虧。”
……
時荏苒,一晃眼,四年過去了。
青石村的村民們發現,沈玉娘家那對雙胞胎大郎和二郎,簡直就是了的小魔王。不僅生得雕玉琢、漂亮得不像村里人,而且極其聰穎力大。才三歲半的年紀,就能把村長家七八歲的胖孫子按在泥地里揍。
只是,這兩個小魔王越長越大,沈玉娘的眉頭卻漸漸皺了起來。
無他,只因這兩個小崽子,吃得委實也太多了些!
自從斷了能吃正經飯食開始,這哥倆的飯量就跟吹氣球似的往上漲。同齡的娃兒吃半碗,他們一人得造一碗;等別人家孩子長到吃一碗了,他們得端著大瓷碗吃上兩碗;再後來,村里七八歲的半大小子頂天了吃一碗半,這大郎二郎一頓能干掉三大碗糙米飯,還得配上大塊的!
沈玉娘手里雖握著幾十畝良田,但從來不自己種,不了那苦,是租給旁人收些租子。糧食收原本就去了大半,再加上這倆如同“吞金”般怎麼也填不飽肚子的小魔王,饒是沈玉娘打細算,也快承不住了。
夜里,兩個小魔王終于打著飽嗝睡了。沈玉娘坐在油燈下,手里把玩著當年那黑心漢子留下來的那塊玉佩,眉頭擰了個疙瘩。
要不……把這玩意兒拿去鎮上當了?換白花花的銀子,好歹能多買幾頭豬給大郎二郎解解饞。
可指腹挲著玉佩上的溫潤紋路,又猶豫了。這好歹是給孩子們唯一的信,若是將來崽子們問起親爹長啥樣,留個念想糊弄糊弄也是好的。
正當沈玉娘對著玉佩發愁時,真是想打瞌睡便來了枕頭,來了喜訊。
當年沈玉娘生下雙胎後不久,大哥沈大柱覺得靠殺豬護不住妹子,便棄了殺豬刀,毅然投軍去了漠北。大柱本就生得鐵塔一般,又有一蠻力,在戰場上悍勇無敵。這四年下來,竟憑著軍功,跟著大將軍是搏了個千戶銜!
如今大捷,大哥被兵部直接安排到了京中大營任職。大哥在軍中待了四年,如今安頓下來,信中字字句句都是對妹子想得,更是饞那兩個還未曾謀面的大胖外甥,寫信問沈玉娘要不要去京城福。
去京城?天子腳下,沈玉娘沒去過,想著京城繁花似錦,或許能找到賺錢的營生,就算沒找到,長長見識也是好的。
二哥也想去繼續讀書,想著以後參加科舉,兩個人一拍即合。
沈玉娘把家里的田地托付妥當,帶著兩個吃貨小魔王,跟著二哥沈二柱,坐上馬車,高高興興地直奔京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