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回到皇宮，堆積如山的奏折和繁雜的公務險些將燕九驍埋了。他生生熬到掌燈時分，才堪堪將前線的軍務和戶部的賑災折子批完。

剛了酸脹的眉心，大太監李守義便躬著子，小心翼翼地湊了上來：“陛下，今日是初一。按規矩，您該去皇後娘娘的坤寧宮用膳了。”

燕九驍原本因為忙碌而稍稍平息的煩躁，瞬間又涌了上來，眉頭眼可見地擰了一個死結。

對于這位崔皇後，燕九驍心里其實清楚。出百年名門博陵崔氏，自飽讀詩書。當年大靖初立，為了穩固朝局、安天下文人和世家，這場聯姻勢在必行。崔氏是為了家族利益被送進來的犧牲品，而他，同樣也是為了江山著鼻子認下的這樁婚。

他心里一向不待見，但是初一十五過去，吃個飯，個臉，自然也是給的面，他也不至于刻薄到，讓在宮里待不下去，只是往日里公事公辦的事，今日卻覺得尤為厭煩。

燕九驍深吸了一口氣，面無表地站起：“擺駕。”

坤寧宮，崔皇後早已端坐在雕花圓桌旁。見皇帝進來，雙手疊，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

“臣妾恭迎陛下。”

燕九驍看著。崔皇後的角彎起一個極其標準的弧度，笑意溫婉，淺笑盈盈，連眼角低垂的角度都像是用最標準的尺子量出來的。可就是因為太完了，反而著一讓人窒息的死氣沉沉，就像是一尊供在案頭、沒有活氣的白玉菩薩。

膳桌上擺滿了致的食，兩人相對而坐。偌大的宮殿里，靜得連筷子瓷碗的聲音都聽不見。

燕九驍其實并不苛責。他雖是馬背上打天下的做派，但也并非不懂憐香惜玉的莽夫。只是兩人之間，仿佛隔著一道看不見的天塹。

就在燕九驍手去夾一道清炒筍時，崔皇後的玉手也恰好了過來。電火石間，燕九驍溫熱的指尖，不經意地過了皇後的手背。

那一瞬間，燕九驍敏銳地察覺到，崔皇後的子不可控制地狠狠僵了一下。

崔皇後以一種極快且僵的姿態將手了回去。這一下撤得太急，寬大的雲袖猛地掃過了桌沿。

“哐當！”

手邊的白玉茶盞被掃落在地，摔了個碎，溫熱的茶水濺了燕九驍半邊袍角。

坤寧宮的宮太監們嚇得面如土，“呼啦啦”跪了一地。

崔皇後立刻起，順勢跪在了那一地碎瓷片旁，臉煞白：“臣妾失儀，驚擾了陛下，請陛下恕罪。”

燕九驍坐在原，垂眸看著跪在地上的人，雖然在認錯，但此時那脊背得筆直，嗓音平穩得沒有一波瀾。

燕九驍忽然覺得沒勁，極其地沒勁。

一個心里不愿，卻強撐著笑臉的人，不嫌累，他看著都累。

燕九驍平靜地拿過帕子，隨意地了袍角上的水漬，隨後站起來。

“既然皇後連同桌共食都覺得如履薄冰，”燕九驍語氣淡淡，“往後這初一十五的規矩，便免了吧。”

說罷，他連頭也沒回，徑直邁出了殿門，沒看到後面催皇後，直接癱倒在地上，很是無措的樣子。

回到書房的臥榻上，燕九驍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這死氣沉沉的後宮，簡直無聊到了極點。他腦子里控制不住地浮現出沈玉娘那鮮活潑辣的模樣，還有那兩個活潑的小崽子。

“嘖，真他娘的沒意思。”燕九驍暗罵了一句，竟覺得去沈玉娘那兒挨幾句罵，都比這有滋味兒。只是想完，他又狠狠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腦袋，想來真的是氣糊涂了，他堂堂一個九五之尊，居然想著去挨罵？

……

次日一早，燕九驍穿了利落的短打，又帶著侍衛地溜出了宮，去了客棧。

今日正趕上沈家搬家。

新家在城南的清凈胡同里，是一帶著水井和葡萄架的一進小院落。

今日搬家，因軍中規矩嚴苛，大哥沈大柱不開。二哥沈二柱原本是在一旁幫忙的，但突然收到了昔日同窗的帖子。他正準備考文舉，這拜碼頭極其重要，雖不放心燕九驍，但也只能急匆匆地走了。

這下，搬家的事兒就全落在了沈玉娘上，他們自然雇了人，不用沈玉娘干力氣活兒，但是事瑣碎，需要有人盯著才是，不然很容易剮蹭了。

沈玉娘正愁東西多，一回頭瞧見燕九驍來，頓時眼睛一亮，毫不客氣地吩咐道：“正好你來了，我們家這一堆東西，喏，你來跟他們一起搬，正好省一些腳力錢。”

腳力搬的多，自然給的也多，現如今燕九驍來了，讓他多搬些，自然就省錢了。

燕九驍形一頓，有些不敢置信地指了指自己：“你讓我……給你搬家？”

他堂堂九五之尊，大老遠跑到這客棧來看，難道就是來給當搬運苦力的嗎？！

沈玉娘斜了他一眼，那一記眼神帶著三分嗔、七分怒意，端的是俏可人，直看得燕九驍的心都快了。

“怎麼？我還使喚不你了？”沈玉娘上前兩步靠了過去，出白玉般纖細的手指，毫不客氣地在他邦邦的口重重了一下，語氣里帶著幾分故意的酸味，“如今攀上了那位貴人，當上了面首，便看不上我這等鄉下婦人了是吧？”

燕九驍被這句話氣得口一陣憋悶，有口難言，可又不好真跟置氣。更要命的是，那青蔥般的手指頭在他口若有似無地劃拉著，隔著料撓得他的，那子意竟一路麻，直鉆到心口里去了。

他結劇烈地滾了滾，只能將滿肚子的火氣強行按捺住。燕九驍黑著一張冷臉，一言不發地將袖挽到大臂，出結實虬結的小臂，認命地轉開始干起活來。

而此時，胡同巷口的暗。

喬裝打扮的侍衛正在墻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目瞪口呆、面面相覷。

他們站在遠，眼睜睜看著自家主上去扛大箱子，卻也不知道該不該過去幫忙。但是主上沒發話，借他們十個膽子也不敢貿然現，只好畏畏地在一旁的暗影里，膽戰心驚地盯著院子里的靜。

看著那子不僅使喚人，侍衛們氣得直咬牙，心中暗罵：這村婦當真是好生“不要臉”！指揮起他們主上簡直是毫不客氣！偏偏他們那位鐵骨錚錚的主上，竟還真乖乖去干苦力了！這幫侍衛看得是既心驚跳，又覺得心里憋悶至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