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悶熱,晚上下了一場小雨,消了連日來的燥熱。雨滴落在葡萄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家里已經安頓下來。沈玉娘坐在葡萄架下,拿著一個算盤,握著筆,正在盤算新家的賬目。
只見兩個小崽子跑過來說:“娘,娘,我想吃糖葫蘆。”
沈玉娘便說:“現在都是晚上了,哪有糖葫蘆?”
“你騙人,晚上夜市里就有,大舅舅帶我去買過!”
“那你大舅舅不是不在嗎?”
老二就問:“那讓二舅舅去。”
“你二舅舅也不在。”
沈二柱找到了一個不錯的老師,拜在了人家門下。書院離得遠,晚上回來不便,三四日才能歸家一次,只是不放心妹妹,千叮嚀萬囑咐,他們不在的時候一定要鎖好門。又給隔壁鄰居送了禮,表明了份。鄰居都是和善之人,知道家里大哥是個在軍營里做千戶的,倒也客客氣氣的,說自不會叨擾,定會照看幾分,這才放心的走。
“你二舅去讀書去了,明天差不多就回來了。”沈玉娘算了一下,二哥三四天一回,算上今日也應該三天了,不是明日就是後日就回來了。“等你二舅舅回來就讓他給你們買糖葫蘆。”
沈玉娘從旁邊拿了兩塊切片糕,給了兩個孩子讓他們分著吃。這倆小子這才勉為其難的拿著木刀又去後面院子里玩耍,一個拿著木說自己是大將軍,另一個則是拿著一個大破碗說自己是大碗將軍,打的不亦樂乎。
沈玉娘忍俊不,但很快又把視線放回自己的桌上。現在開始盤算起自家的資產:
鄉下田產: 老家那幾十畝良田佃出去,一年到頭除去稅賦,能收個三十兩銀子的租錢。
大哥進項: 大哥如今是正六品的千戶把總,每月的本俸祿加上折銀子,一年大概能有個一百五十兩。
二哥進項: 辭掉了捕頭的職務,如今沒有進項。不過前幾日二哥說想要去抄書賺錢,沈玉娘嫌那東西費眼睛,若是錢沒賺到眼睛先壞了,那是得不償失,就讓他不要有這心思,先好好讀書才是,考上功名才是對家里最好。
現銀本錢: 加上之前從九郎上摳下來的十幾個金豆子,足足兌換了一百二十多兩白銀。
林林總總算下來,家里的總資產大概在二百三十多兩銀子。
這筆錢在尋常人家算得上是富戶了,但在這寸土寸金、花錢如流水的京城,要想養活兩個天生神力的大胃王兒子,不找點來錢的營生,遲早得坐吃山空。
沈玉娘單手托腮,秀眉微蹙。做什麼生意好呢?
賣皂胰子? 那些話本里的穿越一穿過來就會搗鼓這些,可偏偏就是個理科廢材,那是真不會!
做薔薇水(香水)? 倒是在古籍上研究過些許門道,可那提純油的蒸餾械,在這連塊亮玻璃都沒發明出來的古代,上哪兒弄去?總不能拿個砂鍋去熬香水吧?
開飯館酒樓? 自己這做菜的手藝也就是個馬馬虎虎,還不如自家殺豬匠大哥做得好吃,而且做菜本就是一種苦差事,才不了這個苦,開門做生意定要虧本。
想來想去,沈玉娘的思緒飄到了自己前世的專業上——地質勘探。
說起這個,沈玉娘就無語,當年大學填志愿,差錯被調劑到了這個俗稱“和尚廟”的艱苦專業。別人家在逛街打扮,卻穿沖鋒,拎著地質錘在荒山野嶺里敲石頭。
畢業後進了一家大型地質勘探局,不是在準備出差的路上,就是已經在出差的路上。雖說風吹日曬,但能踏足別人一輩子都去不到的絕地,看盡大江南北、高山深海的奇絕風景,倒也波瀾壯闊。
也算是積累了不經驗,可是在這里卻無用武之地。
大靖朝律法森嚴,鹽、鐵、銀、銅,那全都是國家營的命脈。私自開礦?那是要掉腦袋的!
退一萬步講,就算不要命了想去干票大的,現現在通不便利,山里到都是野、毒蛇、蚊蟲,只怕還沒找著礦脈的影子,人就已經沒了。
“這專業穿到古代,真肋!”沈玉娘泄氣地撥弄了一下算盤珠子。
罷了,還是做綢緞生意吧!
這一世,投胎的好,兩個哥哥有本事,哄著,見過不好料子,加上老家青石村所在的江南一帶,本就是大靖朝最著名的綢之鄉。若是能從老家低價進一批上好的綢,運到京城高價賣出,利潤極其厚。
至于路上的山賊蟊賊……二哥本就是捕頭出,雖說在千戶大哥面前不夠看,但在外頭自保押車卻是綽綽余!再說進貨一年中去個兩趟便足矣,也不耽誤他的學習。耽誤了也沒辦法,總要賺口飯吃。
“行了,就干這個!”沈玉娘掌一笑,決定明日便去南街看看有沒有合適的鋪面。那兩個孩兒的爹,想來份不簡單,到時候也托他找找門路,說不定這生意能做得風生水起。隨後安心地吹燈睡下。
***
而此時的“孩他爹”皇宮紫宸殿,燕九驍簡直是度日如年。
連日來,為著黃河水患的賑濟事宜,殿上每日皆是沸反盈天,直攪得燕九驍案牘勞形、心火暗生。
撥開群臣那層層疊疊的陳詞濫調,百端待舉的癥結實則只落在一——國庫無銀。
災民需開倉放糧;流民四散無所依傍,需蠲免歲賦。樁樁件件,皆是深不見底的窟窿,亟待真金白銀去填塞。偏生戶部尚書日日跪在階陳詞,只說賬面上早已捉襟見肘;工部尚書更是死諫,若不趁今年秋歇重修堤壩、疏浚河道,待到明年汛期,必將再犯。
燕九驍連著熬了三個通宵達旦。
直到今日才總算暫且理出了些許眉目。他心里想念得,火急火燎地換上了一玄便服,趁著夜直奔城南的清凈胡同。
當他踏著夜趕到沈家小院門外時,已是深夜。
夜深沉如水,萬籟寂靜中,只有正屋還出一抹昏黃搖曳的燈火。
燕九驍悄悄躍院子,一眼便瞧見了映照在糊著油紙的窗欞上的那道影子。燈將的形勾勒得極其清晰,那微微前傾的婀娜姿態、還有偶爾抬手理鬢時的,著一子能平他所有暴躁與疲憊的煙火氣。
堂堂天子,此刻站在門外的夜風中,看著那一抹溫的剪影,一顆心竟像是初出茅廬的頭小子一般,“怦怦怦”地狂跳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