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夜風送來幾夏日的燥熱，院子里的樹影在月下搖曳，墻角的鳴蟲正扯著嗓子得起勁。

里屋的門簾被挑開了。沈大柱和沈二柱輕手輕腳地走了出來。

“睡了？”玉娘停下手里的作，抬頭輕聲問。

“睡了，倆皮猴子今兒鬧騰了一天，沾著涼簟就打起了呼嚕。”沈大柱憨厚一笑，走到桌邊灌了一大口涼茶，扯開領扇了扇風。

玉娘將面前的賬冊往前推了推，神認真起來：“大哥，正好你回來了。我得了個鋪子的事想必你也知道了，我想拿它開間綢緞莊子。至于進貨的料子，我和二哥商量下，準備讓二哥親自回趟老家采買。”

沈大柱一聽，擺擺手：“這等費腦子的事，妹妹你做主就是！大哥十天半個月也回不了一趟家，家里的事全憑你定奪。往後我那份軍餉發下來，全數拿給你做本錢！”

沈二柱也點頭應道：“明日我便去跟恩師告個假，親自回一趟錦州老家去進貨。”

兄妹三人許久未曾這般坐在一起閑話家常。

與此同時，皇城苑深。

夜如墨，大侍衛的上空忽然掠過一道黑影。侍衛副統領戚風抬起手臂，一只灰羽鴿奴準地落在了他的小臂上。

戚風利落地取下綁在鴿上的竹筒，出里面的條。借著昏暗的燈籠火掃了一眼，立刻直奔深宮大殿而去。

文華殿，鎏金冰鑒向外滲著寒氣，卻終是不住這滿室教人窒息的死寂……

燕九驍一襲玄常服，端坐于寬大的案之後，面沉如水。侍衛悄無聲息地，躬呈上一枚火漆條。

燕九驍修長的指節挑開封泥，垂眸掃去，本就冷肅的眉心微不可察地攏起。

紙上的字跡簡短，卻字字扎眼：“舞侯世子造訪沈宅，驚睹夫人芳容，席間殷勤備至，頗多流連忘返之態。”

燕九驍眸驟暗，眼底似有黑雲翻涌， 好一個元微之！

“陛下？”

一道蒼老而溫吞的嗓音，將燕九驍從郁氣中生生拉了回來。

他不聲地將條攏袖中，抬起眼簾。只見首輔歐淵正揣著手，微微躬著子，著頭皮試探道：“陛下，這長淵河賑災的缺口……您看該如何定奪？”

燕九驍沒有作聲，只是掃過殿站著的幾位閣老，案之上，八百里加急的奏折堆疊如山，為著長淵河的水患，他這幾日險些將國庫的底子都刮得一干二凈，東拼西湊方湊出一百萬兩白銀與四十萬石糧草。

然這不過是杯水車薪。工部的折子上寫得分明：如今決口之水勢雖緩，但若要徹底重修堤壩、疏浚河道，以免來年夏汛再逢大難，後續至還需兩百五十萬兩白銀的填補！

此時的文華殿，站著五位閣中堂。燕九驍掃過下首站著的幾人。他們一個個眼觀鼻、鼻觀心，泥塑木雕一般。

“啪~”

一本明黃的折子被燕九驍丟下來，砸在金磚上發出一聲悶響，直直至幾位閣臣的雲頭履前。

“都瞧瞧罷。”燕九驍的聲音辨不出喜怒，“底下有言遞了道折子，道是國庫空虛，懇請朝廷廣開恩門，允準富戶‘納捐’。”

他子微微前傾，帝王的威撲面而來，盯著階下眾人：“怎麼？朕坐這把龍椅不過區區四載，這朝廷的烏紗帽，竟已到了要拿到市井間去明碼標價發賣的地步了？”

滿殿安靜。

次輔崔道洵眼皮亦未曾掀半分。一襲絳紫朝袍加，神依舊端肅清冷，實是穩得住。

一旁的首輔歐淵則半瞇著眼，神沉凝，全不見了之前苦勸他廣納後宮、綿延子嗣時的氣勢。此刻他眼觀鼻、鼻觀心，擺出一副無計可施的做派。

燕九驍冷眼看著。他深知歐淵為人長袖善舞，最擅長在各方勢力間平衡周旋，遇到這種需要出頭的事，斷然不會冒進。昔年開國之初，朝堂正需一個八面玲瓏的威厚重的老臣來穩固大局，他自然是首輔的不二人選。

可如今江山已穩，天下已然撥反正，他這一味明哲保、落在燕九驍眼里，便只剩下了尸位素餐的平庸與無能。

燕九驍心中那無名邪火幾乎不住，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死局中，末座的薛青巖忽地抬首，深深向龍椅上的帝王。

“臣有本奏！”

薛青巖霍然出列，半舊的緋朝服下，脊梁如蒼松：“陛下！臣以為，納捐鬻（賣），無異于飲鴆止、禍朝綱，此舉萬萬不可！”

崔道洵終于施舍般地掀了掀眼皮，冷冷瞥了他一眼。

薛青巖巍然不懼，開口時聲如洪鐘： “臣鬥膽，請諸公聽一聽戶部這本爛賬！按前朝鼎盛時所修的魚鱗圖冊，除卻嶺南一帶，單是中原與江南在冊之田，便不下八百萬頃！可如今國朝初定這四載，戶部歲造的黃冊之上，竟堪堪只剩下不到四百萬頃！”

他目如炬，猶如兩柄利劍直崔道洵與裴鶴鳴，冷笑道：“臣敢問諸公，這憑空不翼飛的四百萬頃膏之地，難道是生了翅膀飛了，還是教這長淵河的水給沖沒了不？！”

崔道洵避開了他鋒銳的視線。

“朝廷確有祖制，功名者可免田賦。可這天下考取功名之人縱是車載鬥量，難道能將這大靖江山足足一半的良田盡數占去？不過是地方豪強與世家大族欺上瞞下，匿田畝，兼并鄉野，卻要朝廷與天下蒼生來填這賑災的無底！”

“此等挖朝廷基之舉，才是致使國庫空虛的沉疴頑疾！如今逢此大患，爾等不思去拔除這瞞報匿的病，反倒妄圖以納捐鬻這等下作手段來湊銀子。豈非本末倒置、天下之大稽？！”

薛青巖猛地起服下擺，面朝燕九驍轟然跪地，“臣懇請陛下，重修魚鱗圖冊，清丈天下田畝！徹查，不論民，皆按畝納稅！如此，何愁賑災無銀？何愁國庫不！”

此言一出，無異于平地起驚雷。

崔道洵臉驟變：“薛大人休要在此危言訟聽！如今水患未平，流民四起，你此時去丈量田畝，迫地方鄉紳，若激起民變，誰來擔這千古罪名？！”

薛青巖寸步不退，直視著他，“崔大人，無糧無餉，殍遍野，那才會若激起民變。”

“你這是酷吏行徑，有違祖宗之法！”

“荒謬！爾等飽食終日，只見一己私利，不見百姓死活！”

殿登時吵作一團。

“夠了！”

燕九驍抬手狠狠按了按突突作痛的眉心，生生截斷了這滿堂喧嘩。“吵得朕頭風發作。此事……改日再議。”

燕九驍心煩意地拂了拂寬大的袍袖。

夜深沉，猶如一方巨大的潑墨綢緞，沉沉地在了紫城的上空。

自文華殿退出來的幾位閣臣，沿著漢白玉的道緩步出宮。戶部尚書裴鶴鳴停下腳步，回頭向那在夜中如同一頭蟄伏巨般巍峨聳立的宮殿，只覺得心頭仿佛了一塊千斤巨石。

方才在殿，皇帝一句冷冰冰的“薛青巖與陸敬之留下，爾等退下”，便已是再明顯不過的表態。

夜風乍起，卷起裴鶴鳴寬大的袖擺。他抬頭看了看濃重的夜，眉頭深鎖，低聲音對旁的崔道洵道：“崔大人，您瞧這天……怕是真要變了。”

崔道洵站住，面沉如水，回眸瞥了一眼燈火通明的文華殿，神晦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