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的文華殿,殿門閉。
燕九驍端坐于案之後,殿只剩禮部尚書薛青巖與兵部尚書陸敬山二人。
“陛下,”薛青巖直脊梁,語氣沉穩而堅決,“清丈田畝之新政,猶如箭在弦上,勢在必行,已是退無可退了。”
燕九驍緩緩點了點頭。
他心中何嘗不清楚?大靖建國雖有四載,可真正攻破這皇城、主中原,也不過才短短兩年。這兩年間,他馬不停蹄地四平叛、清剿余孽,直到今年,這天下才算是勉強穩當下來。他本與民休息,誰知一場長淵河的水患,竟將這飾的太平徹底撕裂,暴出國庫空虛局面。
一個時辰後,議事畢。薛青巖與陸敬山一同踏出了文華殿。
夜風沁涼,陸敬山這位刀山海里殺出來的鐵武將,此刻轉頭看向薛青巖,獷的眉眼里滿是凝重。
“薛大人,”陸敬山頓住腳步,沉聲問道,“你可曾想過,你今日在殿上這番話,無異于一石激起千層浪?一旦這清丈田畝的政令出了文華殿,你便是與天下所有的名門族、世家門閥結了死仇!這一腳踏進去,開弓可就再沒有回頭箭了。”
聽聞此言,薛青巖非但沒有半分懼,反而迎著宮廷的穿堂風站直了子。
“陸將軍!”薛青巖花白的胡須在風中微,眸卻閃亮,“大丈夫生于天地間,讀萬卷詩書,所為何事?不過是‘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薛某這一把老骨頭,便是碎骨又有何妨?”
陸敬山看著眼前這位瘦削卻氣的老臣,鄭重其事地退後半步,沖著薛青巖抱拳行禮。
……
次日,恰逢朔朝(每半月一次的常朝)。
正如陸敬山所料,昨日文華殿那一記驚雷,今日便在太和殿上炸開了鍋。
大殿之上,群臣激憤。世家一派的員們引經據典,口若懸河,大談 “與民爭利乃亡國之兆”。
然而,他們面對的可是當朝禮部尚書薛青巖。
這位平日里看著是個清瘦老翁,可一旦上了朝堂,那張簡直抹了毒,在太和殿上舌戰群儒。
“李大人言必稱祖宗之法,薛某倒要請教,哪朝哪代的祖宗之法,教你們瞞田畝、死佃農了?”薛青巖冷笑一聲,聲如洪鐘,“爾等滿口仁義道德,一開朝服,肚子里裝的全是民脂民膏!”
大殿之槍舌劍,唾沫星子橫飛。
若以為這些寒窗苦讀十載、學富五車的朝廷大員們,在金鑾殿上議政時都會引經據典、以理服人,那可就大錯特錯了。真吵急了眼,那梗著脖子、張口就來的架勢,與菜市口罵街的潑婦也無甚分別。若非要說有什麼不同,左右不過是罵人的辭藻稍微文雅了些,沒帶那些鄙的市井臟字罷了。
燕九驍頭疼地了眉心。他目雖低垂著,落在夾于奏折中的條上,心思卻早就飛出了這九重宮闕。
他在想:今日外頭日頭正暖,天氣大好,他的玉娘這會兒,可曾起了?
那兩個皮猴子昨晚鬧騰得那麼兇,今早可有乖乖洗臉?燕九驍角微不可察地牽了一下,他還記得上次自己在沈家時,要不是他一手拎著一個按在水盆邊,那倆小兔崽子早跑得比兔子還快了。
玉娘早膳用的什麼?
一想到元微之那只花孔雀,燕九驍垂下眼眸,手中的狼毫筆在紙上龍飛舞地寫了起來。
“玉娘如晤:”
“聞昨日宅中有客造訪,高談闊論,想來庭院甚是熱鬧,只是吾觀那舞侯子多有紈绔之氣,卿當遠之,莫教閑雜人等擾了清靜。”
“吾今困于案前,公務纏,唯念卿院中那碗清茶。卿好生用膳,拘管那兩個皮猴,切莫太過勞。待吾得閑必當早歸相伴。”
寫罷,燕九驍將這信箋折好,塞進素信封里。
他微微偏頭,低聲喚道:“戚風。”
侍衛統領戚風立刻悄無聲息地從殿側上前。
燕九驍借著寬大袖袍的掩護,將信遞給戚風,低聲音吩咐道:“去一趟沈宅,將這信給。另外,去書房多寶閣最上層,把那個紫檀木的小匣子一并帶去。”
戚風雙手接過信封,只覺得手里這薄薄的一張紙比千軍萬馬還要燙手,戰戰兢兢地應了一聲“遵旨”,便悄悄退出了大殿。
……
晨過沈家小院的葡萄架,在青石桌上灑下斑駁的碎影。
沈玉娘端坐在桌旁,打量著面前恭敬束手的戚風。他穿著一件半舊的天青長袍,卻出斂的銳氣,一看便是訓練有素的侍衛。玉娘早已見慣了世面,橫豎知道九郎的份貴重,邊有這等人伺候,也是尋常。
石桌的另一角,大郎和二郎正各自端著小馬扎坐著,苦著小臉、規規矩矩地懸腕練字。大郎眉頭擰個死結,認真地寫著,二郎則是寫上兩筆,便滴溜溜轉著黑葡萄似的眼珠去瞄自家阿娘,滿臉都寫著想懶幾個字。
兩個小家伙生得虎頭虎腦,雕玉琢,委實惹人憐。可戚風卻死死垂著眼瞼,本不敢把目往那兩個孩子上瞟。他心頭翻江倒海的,無他,這兩位小公子的眉眼廓,簡直跟萬歲爺是一個模子里刻出來的,這就是小殿下呀!
玉娘收回目,低頭展平手中信箋,興致盎然地讀了起來。
信里字字句句確實著一酸味兒,顯然昨天侍衛把袁威姿上訪的事都說了。
玉娘有些想笑,收好信,目落在了石桌上的那個燙金木匣子上,隨手打開,滿目的璀璨,頓時就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支極其巧的“蝶花”步搖發簪。整支簪子用細若游的金線,采用了極其考究的掐工藝,勾勒出蝴蝶的骨架。蝴蝶的翅膀,是用碧綠的翠玉片鑲嵌而,泛著盈盈的水。
最絕的是那花蕊,用一顆顆流溢彩的小東珠壘簇而。只要稍微一,那只翠玉蝴蝶便會隨著底下的彈簧金微微輕,仿佛下一刻就要從發間振翅飛出一般。
一看便知,絕非市井金樓能打造出的凡品。
玉娘指尖輕輕過那微的玉蝴蝶,眼中滿是喜。
哪個子不這等絕之?
可是……玉娘無奈地輕嘆了一口氣,依依不舍地將匣蓋合上。
“這般招搖貴重的件,我若真是戴著它去街面上走,別人怕不是要以為,哪家王妃了。”
立在下首的戚風還是頭一回親眼見到這位主子。他早就知曉同僚被調離,是去保護一位重要的子。今日上門一見,方覺傳言非虛,這位沈娘子果真如蒙塵于泥沙中的明珠,委實是個罕見的絕。
此刻又聽見這番半是自嘲半是打趣的言語,戚風心中忍不住暗自嘀咕。
王妃算什麼?
這天下最尊貴的便是在文華殿里坐著的那位九五之尊,而沈玉娘是陛下的人,那些王妃們,見到不都得磕頭行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