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晚上,外頭那群言們終于熬不住,被勸了回去。
燕九驍得胃里泛酸,只是瞧著膳房呈上來的膳食,實在是沒什麼胃口。他今日勞累過度,又被群臣們吵得頭風發作,看著這些油膩之只覺口發悶。
“陛下,您總要吃點東西吧。”李守義在一旁苦口婆心地勸著。
燕九驍的目掃過案,落在了最里側那個油紙包上,隨口吩咐道:“去,把那個油紙包拿過來。”
李守義一愣,趕捧了過來。他心里暗自嘀咕:這東西是戚風走後才有的,顯然是他帶過來,難道是外頭帶進來的什麼稀罕零兒?
他鮮見到皇帝對什麼吃食這麼興趣,不由得暗暗瞪大眼睛瞧著,想著一定要記在心里頭,改日讓膳房照著做。
結果,等燕九驍剝開那油紙包,李守義定睛一看,居然是個被掰兩半的雜面饅頭!他一個沒忍住,整張臉都僵住了。
燕九驍面無表地拿起半個冷的饅頭,咬了一口。雖然干噎,但沈玉娘面的力道足,細細咀嚼之下,竟泛起一糧食本真的甘甜,就這麼一口一口地啃了起來。
李守義在一旁瞧得目瞪口呆,趕端了盞熱茶過去,生怕皇帝噎出個好歹來,“陛下喝茶。”
他心里縱有萬般疑問,卻也不敢多,只能暗自揣測:聽說陛下年時便被丟進軍營,半生軍旅苦寒,什麼劣吃食沒熬過。想來是今日朝堂為賑災糧款之事吵得不可開,陛下景生,捧著這饅頭憶苦思甜,念當年艱辛,也牽掛著民間百姓的寒度日。
就在這會兒,殿外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李守義趕輕手輕腳地退出去,不一會兒,便領著個小太監進來回稟:“陛下,幾位閣老求見。”
李守義在門口瞧了一眼,首輔歐淵、戶部尚書崔道洵竟然聯袂而來。
燕九驍里還嚼著雜面饅頭,含混地問了一句:“是誰?外面為何如此喧嘩?”
“回陛下,”李守義躬道,“是首輔歐大人和崔大人來了。”
燕九驍咽下里的饅頭:“宣他們進來。”
大殿門開,首輔歐淵與次輔崔道洵并肩。兩人剛行完禮,燕九驍抬手示意他們起。
崔道洵敏銳地察覺到,皇帝的似乎在咀嚼著什麼東西。待他一抬頭,看清案後的景象時,與歐淵兩人齊刷刷地愣在了原地。
搖曳的宮燈下,大靖朝的開國皇帝,正雙手捧著一個干、連餡兒都沒有的糧雜面饃,咀嚼得極其“凝重”且艱難。
大殿的空氣瞬間靜止。這兩位渾都是心眼子的閣老,大腦開始瘋狂運轉,實在不知道皇帝這大晚上的,演的是哪一出?
燕九驍見他們神凝滯,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手里還拿著半個饅頭。他輕輕咳嗽了一聲,將剩下的饅頭放在油紙包里,用帕子了手,淡淡道:“今日實在胃口不佳,隨便對付了兩口。歐閣老,今日怎麼這般晚了還沒出宮?”
歐淵年紀大了,大家都會讓他提早回去。
歐淵捻了捻泛白的胡須,正要回話,外面又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
李守義匆匆進殿稟報:“陛下,兵部尚書陸敬山、禮部尚書薛青巖也到了。”
燕九驍點點頭:“他們進來。”
這兩人是他傍晚時特意傳召的,為的便是再議一議清丈天下田畝之事。
李守義將兩個人領了進來。
陸敬山、薛青巖顯然沒料到,首輔和崔大人竟然也在這里。幾人互相見禮後,薛青巖的目便落在了皇帝手邊那吃了一半的雜面饅頭上。
“陛下這是?吃的雜面饅頭?”
電石火間,薛青巖腦子里猛地閃過想法,他迅速的紅了眼眶,直地跪倒在地,老淚縱橫,連聲音都抖了:
“陛下!臣等萬死啊!國庫竟已空虛至此,陛下為了長淵河的災民,竟帶頭節食,啃食這等糠之!臣等卻還在為清丈田畝之事推諉扯皮,臣簡直不當人子!”
此言一出,站在一旁的崔道洵額頭上瞬間冒出細的汗珠子。
崔大人心中警鈴大作:難道這是陛下和薛青巖聯手演的一出大戲?故意吃糠咽菜來哭窮?
燕九驍也沒想到,自己不過是急了,隨手吃了沈玉娘送來的雜面饅頭,竟引來這幫老臣這般反應。
他心中覺得好笑,但面上卻不聲,看著底下神各異的重臣,忽然生出一個念頭來。
“這會兒時辰也不早了,想必都沒用過晚膳。來人,賜座。諸位卿就留下來,陪朕一同用膳吧。”
他轉頭看向李守義,吩咐道:“去,讓膳房給幾位大人一人上一碟雜面饅頭。對了,去把刑部尚書,其他幾位大人也來。”
李守義一愣,趕應下,正要去辦,燕九驍又補了一句:“莫要什麼山珍海味,去大廚房找些底下人平日里吃的咸菜疙瘩來,切碎了端上來。讓諸位閣老也嘗嘗,尋常百姓平日里吃的都是些什麼。”
夜深人靜,紫城終于安靜了下來。
燕九驍躺在室的龍床上。他素來不喜太厚的褥子,只在紫檀木的板床上墊了一層薄的錦墊。他習慣了這種板板正正、甚至略帶堅的,覺得踏實。
只是今夜,他躺在這板床上,想起半個時辰前書房里的那一幕,角還是忍不住微微上揚。
那一頓“雜糧晚膳”,堪稱大靖開國以來最令人窒息的一頓飯。
膳房哪敢怠慢,真就雜面饅頭和咸菜呈上來。
朝廷權傾朝野的幾位閣臣們,每個人手里捧著一個喇嗓子的雜面饃,就著咸菜疙瘩,吃得那是形同嚼蠟、面部扭曲。
偏偏燕九驍自己三口兩口就把玉娘送的那半個饅頭吃了個干凈,然後端著一杯清茶,坐在主位上,看著他們吃。
“諸位卿,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百姓才是國之本啊。莫要忘了咱們當初起兵時,立下的誓言。”燕九驍語氣悠長地說道。
當時,崔道洵強忍著咸菜的苦咽下一口饅頭,心里早就罵開了花:當初你率鐵騎攻打京城、殺得那一個狠辣,那時候你怎麼不說百姓是本?!
可當著皇帝的面,崔道洵只能憋出一個難看的笑臉,連連稱是。
燕九驍翻了個,看著帳頂。他知道,這幫老狐貍今晚回去,怕是都要氣得睡不著覺了。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
燕九驍腦海中浮現出沈玉娘俏的面容來,大概不知道,這一切皆是因為。
明日…… 沒空,或者後日?該是去瞧一瞧了,兩個小崽子也不知道如何?真是怪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