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初這邊忙得不可開,本沒顧上看手機。
在指導了映初一星期後,程悅溪就覺得自己教不了什麼了,連忙來了小師弟顧山嵐。
顧山嵐看到的畫稿時,沉默了很久。
筆法生猛,不講章法,皴濃淡全憑直覺,但那撲面而來的蒼茫氣韻,讓他心驚。
浪費了最佳學習的時間,但浪費的方式,很了不起。
接下來的時間,顧山嵐做的最多的,不是教映初“怎麼畫”,而是告訴映初。
什麼是斧劈皴、什麼是雨點皴、什麼是披麻皴,告訴古人為什麼要這樣畫。
告訴,的直覺,早就踩在了巨人的腳印上。
映初像一塊干涸的海綿,每一句話都聽得見吸水的聲音。
今天,是《溪山行旅圖》的局部對照臨磨。
映初鋪開紙,提筆蘸墨。
仔細揣著范寬原作的筆意與氣韻,便凝神落筆。
很快,便復制了九出來。
顧山嵐眼神越來越亮,這種控制力,不是練出來的,是天生的。
他用筆桿虛點了一下山雨點皴的疏關系,在空白紙上簡單示范了幾筆。
卡著映初思路的凝固瞬間不見,迫不及待地提筆畫了起來。
從前都是自己索著畫,磕磕絆絆,哪有人專門細致給講這些門道。
顧山嵐的每句話都像是一扇門,推開之後是更廣闊的天地。
的天賦極高,許多東西一點就。
等到完全對臨出來,映初直接笑開了花,語氣里全是雀躍。
“顧老師你看,是不是比剛才好多了!”
顧山嵐點頭,眼底浮上一層真切的贊賞:“進步很快,下次上課就可以直接意臨了。”
“今天收獲很多,益匪淺,謝謝顧老師。”由衷地謝。
顧山嵐正在收拾桌案上的筆簾,聞言溫聲回應:“你底子好,悟高,我只是點了一下而已。”
映初低頭笑了笑,幫著他一起收拾。
顧山嵐看了眼墻上的鐘,已是下午六點多了,窗外天漸沉。
“沈小姐,我送你出去吧。”
他的語氣自然隨意,像對待一位認識了很久的老友。
書畫之間的往,本就該這般隨。
映初點點頭:“麻煩顧老師了。”
兩人并肩離開。
夕的斜鋪下來,落在兩個年輕人上,將他們的廓鍍上一層暖金的。
鮮活,生,像一幅剛剛落筆還帶著詩意的畫卷。
傅臨川坐在車里,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
小妻子眉眼彎彎,角翹著,整個人松弛又自信,和在他面前那個時刻繃著一弦的“沈黛琳”,判若兩人。
顧山嵐走在側,保持著恰到好的距離,不遠不近。
他側頭聆聽著說話,頷首,回應,臉上掛著溫和從容的笑。
很正常的互。
沒有任何越界。
傅臨川知道。
他當然知道。
可他的眼神還是沉了下去。
看著映初眼中的信任和依賴,即便那只是學生對老師再純粹不過的求知與激,他還是覺得刺眼。
口有一種陌生的發悶,沉甸甸地著,讓他迫切想做些什麼。
他約明白這種覺。
是醋意。
是忮忌。
是想讓映初邊只有他一個人的,偏執占有。
目落在顧山嵐年輕的臉龐上,傅臨川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一個之前從未在意過、此刻卻突兀直白地橫亙在他面前的問題。
他比映初大了整整八歲。
他今年二十八,而才剛二十。
薄微微抿,抿一條冷峻的線。
這名為年齡差的刺,第一次扎進了他的心頭。
小妻子還小。
會喜歡更年輕的嗎?會被新鮮吸引嗎?
不安只存在了一瞬。
下一秒,那點搖便被碾碎,取而代之的是運籌帷幄的篤定。
這是屬于傅臨川的從容與傲慢。
沒關系。
小妻子喜歡年輕的,他就更賣力的鍛煉。
喜歡新鮮,他就學著新的花樣。
他還有著許多男人都沒有的優勢,干凈。
他所有的第一次,都將毫無保留地給小妻子,連同他的財富、資源、權勢,連皮帶骨悉數奉上。
他會用所有的資源織就一個網,把映初籠在里面,再也離不開他。
其他異,怎麼配和他比?
小妻子旁的顧山嵐,好礙眼。
映初邊的異,都該被清理干凈。
傅臨川斂住眼底翻涌的緒,摘掉無框眼鏡,推開車門,徑直朝映初走了過去。
暮里,他的影被拉得很長。
皮鞋踩在青磚地面上,每一聲都像在宣示主權。
“寶寶。”
低沉親昵的兩個字從他間滾出來。
傅臨川順勢攬過映初的肩,看似隨意,掌心卻穩穩扣在肩頭,指節收攏。
正在興頭上的映初話音一頓,整個人被他掌心的溫度燙的一抖,下意識偏頭看去。
看到傅臨川的那一瞬,眼底掠過驚訝和不解,而後恢復如初。
“臨川。”
語氣溫,是妻子見到丈夫時該有的樣子。
鮮活生的小妻子在見到他的那一刻,回了“沈黛琳”的殼子里。
傅臨川眼底掠過霾,搭在肩上的手,不自覺加重了幾分力道。
顧山嵐禮貌頷首,朝他打了個招呼:“傅先生。”
傅臨川隨意點了下頭,“辛苦。”
語氣又淡又冷,沒有任何多余緒,“替我問候你老師,先走了。”
說完,大手攬著映初,將帶向那輛黑的邁赫。
映初被他半攬著往前走,來不及多說,只好匆匆回頭,朝顧山嵐揮了揮手。
傅臨川的表又冷了幾分。
映初被他半擁在懷里,肩上傳來他掌心的溫度,隔著料燒得很不自在。
眼神開始飄,可看哪里都覺得不對,看哪里都逃不開他的氣息。
冷杉木的味道像一張無形的網,將從頭到腳攏了個嚴實。
直到坐進車里,傅臨川松開手,那道裹著的氣息終于被隔開一層,才松了口氣。
短暫的沉默後,映初看向他,語氣里帶著真實的困。
“你怎麼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