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宸安元年，初夏。

景川侯府的後院，梔子花肆意盛放，瑩白花海覆滿庭院，簌簌落瓣鋪了一地，暗香漫溢。

八歲的凌棲禾蜷在貌婦人膝頭，白的小手輕輕拽住的袖，眉眼彎彎，糯撒：“阿娘，阿爹今日會回府嗎？”

臨窗而坐的子眉眼溫婉，一襲素襯得氣質清雅，小腹微微隆起，已有六月孕。

是景川侯府主母，景瑟。

本是異世魂靈，胎穿降臨此間。憑借一湛農學本事，改良糧種、深耕農事，穩住大楚五谷基，讓百姓足食，助王朝繁榮昌盛、萬邦來朝。高祖念其功績，親封為護國縣主。

素來淡泊名利，不求權勢榮華，畢生所愿不過一世安穩，得一人真心相守。

所幸嫁與大楚戰神凌霄，十年相守，深不渝。他侯府後院空無一人，無姬妾通房，十年與恩不疑，是京城坊間人人稱頌、艷羨的良緣佳話。

景瑟指尖輕過兒烏黑的發髻，角噙著淺淡溫的笑意，語聲輕：“你阿爹今日戰場凱旋，定然會回來，陪我們梔梔用晚膳。”

窗外晴溫，暖風徐徐，潔白的梔子花瓣隨風飄落，靜無聲息鋪灑在青石地面。

歲月靜好，花香繾綣，可景瑟的心底，卻無端泛起一陣沉沉的不安。

世間太過圓滿的景，向來易碎。命運掀起的滔天風浪，早已匿在暗，悄然近。

心念微沉，思忖未歇，院外便傳來侍衛低沉恭敬的稟報聲，打破了庭院的靜謐：“夫人，侯爺回府了，只是……側帶了一位遠道而來的故人。”

心口驟然一墜，景瑟指尖猛地收，微涼的順著指腹蔓延至四肢百骸。

十年相守，向來無條件信他，可此刻，一莫名的惶恐不安，驟然纏上心頭。斂下眼底異樣，牽起側年的兒，緩步朝著府門緩步迎去。

府門之外，凌霄一銀鎧染盡風塵，姿拔凜冽，墨發束起，一殺伐之氣未散。可他後，卻跟著一位姿弱、絕傾城的子，子側，還立著一名與凌棲禾年歲相仿的小郎。

景瑟下腔翻涌的意，神平靜：“夫君凱旋，一路辛苦。不知這位娘子是何人？”

凌霄眸微閃，刻意避開澄澈的眼眸，片刻後斂去眼底一愧疚，“是已故白太傅，嘉郡主白若玉。昔日遠赴大漠和親，如今大漠戰平定，我便將們母接回京城。往後，我打算納為平妻。”

轟——

一句話，宛如驚雷劈落，狠狠砸在景瑟心上。

不等回神，凌霄便緩緩道出前塵過往，裹挾著濃重的悔恨：我與阿玉青梅竹馬，年定，阿玉當年為家國大義遠赴大漠和親，一別十一年，我虧欠良多，今後斷然不愿再負。

景瑟眼底的溫，寸寸碎裂、消散。清冷的寒意覆上眉眼，周氣息驟然寒涼。

“既然侯爺深至此，那便和離吧。我全你們。”

“你胡說什麼？”“你我夫妻十載，深義重，意絕非虛假。即便我迎娶阿玉為平妻，你依舊是侯府主母，執掌中饋，地位無可撼。”

“侯爺怕是忘了。”景瑟抬眸，清冷目直直看向他，“當年你在嶺南求娶我時，曾對我許諾，終不納二，此生唯我一人。如今不過十年景，誓言便空話。堂堂大楚戰神，一品軍侯，也不過是失信負心之人。我為何要委屈自己，將就于你？”

“放肆，景瑟。”

凌霄被直白的詰問刺痛，僅存的愧疚然無存，“是本侯這些年把你慣得無法無天，讓你忘了何為夫為妻綱！”

“凌霄，我本就不是糾纏不休之人。”景瑟眼底有悔恨，決絕，唯獨沒有不舍。

“你既尋回了心頭白月，我便大度全。給我一紙和離書，從此你我恩斷義絕，再無瓜葛。”

凌霄素來知曉果決，聽聞和離二字，心口驟然傳來一陣尖銳的鈍痛。可這份痛轉瞬即逝，他迅速斂下心緒，重拾一品軍侯的冷威嚴。

“景瑟，世間子，皆出嫁從夫。你既嫁我凌家，便該恪守本分。今日本侯權當你傷心過度、口不擇言，不與你計較。”

“我景瑟，生來便沒有與人共一夫的癖好，從你與重逢、背叛我的那一刻起，你便再也不是我心中的良人。繼續糾纏，不過是彼此折磨，終究相看兩厭。”

“本侯征戰沙場，保家衛國，頂天立地，這十年，我邊唯有你一人。縱觀整個臨安權貴，哪個府邸不是三妻四妾。如今，我只要一個阿玉，何錯之有？”

“若是早知你心中藏著一位而不得的白月，十年前，我斷然不會嫁你。

景瑟角勾起一抹苦笑，眼底滿是嫌惡，“我景瑟所求，從來都是一生一世一雙人。如今的你，早已骯臟不堪，令我心生惡心。莫要我，同你玉石俱焚。”

“你竟敢如此辱本侯？”

凌霄被這番話徹底激怒，步步近，高大的影籠罩住。他抬手，強住的下，力道刺骨，眼底翻涌著怒意：“我看你是瘋了！誰給你的膽，敢這般與本侯說話？”

“君若無，我便休。”景瑟強忍下頜的痛，目坦無畏，“你縱然權勢滔天、位高權重，也莫要忘了。這些年，我從未依附你的榮茍活。在侯府，我與梔梔的吃穿用度，皆是我自己的私產己。侯府家產盡數歸于你的庫房，我分毫未。我早便料到今日這般局面，早已做好萬全分割，你我之間，本就可以毫無牽扯。”

“好一個分割，毫無牽扯。”

凌霄面鐵青，怒意翻涌，態度霸道。“你懷我凌家骨，側還有梔梔。這輩子，你生是我凌家人，死是我凌家鬼。就算你死，也只能死在這景川侯府！”

他驟然收回手，冷聲下令，沒有轉圜余地：“即日起，將夫人足芳菲苑。無本侯手令，任何人不得讓踏出苑中半步！”

“凌霄，你這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景瑟著他決絕的背影，“你一定會後悔的！”

年的凌棲禾被眼前冰冷的對峙嚇得渾發，慌忙沖上前，小小的子死死抱住凌霄的，泛紅的眼眶蓄滿淚水，哽咽著苦苦哀求：“阿爹，不要困住阿娘，求求你……”

垂眸瞥見兒哭得通紅的小臉，他毫不猶豫拂開孩的手，決絕轉，拂袖離去。

暮漸沉，庭院晚風凄寒，卷起滿地瑩白梔子，落瓣紛飛，冷清蕭瑟。

景瑟孤立在原地，心口劇痛，心力俱碎。唯有年的兒，怯生生依偎在側，小小的子著，給予唯一的暖意。

晚風掠過花枝，落花香冷。

曾傾盡所有維系的安穩幸福，從這一刻起，已然開始倒數，緩緩落幕，破碎殆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