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連綿暴雨傾落京城，連日不歇。
城外河水暴漲，洪災肆，萬民流離。景川侯凌霄負皇命，駐守郊外抗洪搶險，日夜奔走，多日未歸侯府。
可偌大一座錦繡侯府，無人牽掛民生疾苦，唯獨芳菲苑，了風雨里最冰冷的囚牢。
自被凌霄一紙令足于此，景瑟親手毀了滿院梔子。那是年凌霄親手為栽下的滿園溫，是十年結發最滾燙的證明。
而今斷意絕，繁花盡數摧折，殘枝落泥，一如破碎殆盡的真心。
景瑟臥于榻上，心如死灰，數日水米不沾。曾經風華絕代的護國縣主，短短數日，憔悴枯槁，眼窩深陷，早已沒了昔日明。
侍景年跪在榻邊，淚眼婆娑，苦苦相勸：“夫人，您吃一點吧！您腹中還有小主子，邊還有小郎，您不能倒下啊！”
床邊，八歲的凌棲禾靜靜佇立。小小年紀，早已看冷暖人心。
那個曾經把捧在掌心、萬般寵溺的阿爹，因另一個子，徹底偏了心。
紅了眼眶，小手攥住母親冰涼枯瘦的手：“阿娘，我們不要阿爹了。梔梔陪著您，一輩子都陪著您。”
兒這句稚的守護，了死死寂之前，唯一一肋。
景瑟眸微，憑著最後一氣力撐坐起，巍巍咽下小半碗清粥。
可粥水剛腹，驟然一陣撕裂劇痛猛地炸開在小腹！
痛！
極致、兇狠、猝不及防的絞痛！
溫熱的瞬間浸素擺，一路蔓延，目驚心。
景瑟渾劇烈戰栗，十指死死攥被褥，疼得渾蜷，聲音破碎嘶啞：“我的孩子……我的孩兒……”
景年嚇得魂飛魄散，臉慘白，慌忙起就要沖出去請醫。
凌棲禾更是嚇得眼淚崩落，小小的子瘋一般沖向院門，放聲哭喊：“來人！救命！救救我阿娘！快請大夫！！”
可芳菲苑門森嚴，侍衛持刀而立，冷面攔死所有出路。
奉侯爺嚴令——無侯爺手諭，芳菲苑任何人，不許出、不許進！”
風雨呼嘯，蓋住院凄哭。
“求求你，侍衛大哥，給我阿娘請個大夫，”昔日侯府尊貴的郎，為了救母匍匐在侍衛腳下。門外侍衛鐵石心腸，寸步不讓，冷眼旁觀院生死。
整整一個時辰，酷刑般的劇痛，一寸寸干景瑟所有生機。
冷汗浸全，在榻上輾轉掙扎，盡苦楚。最終一聲凄厲慘劃破雨幕，那個已然型的小小男嬰，終究無聲落，徹底沒了氣息。
看著那一團小小的，景瑟心口驟然大崩，極致的悲痛與絕狠狠碾碎神魂。
眼前一黑，徹底昏死過去，此後數日，芳菲苑死寂沉沉。
景瑟高熱不退，纏綿病榻，氣息一日弱過一日，只剩殘茍延。
就在油盡燈枯之際，沉重的苑門被人猛地推開！
狂風攜著漫天冷雨席卷而，凌霄一，滿風霜寒氣，踏雨而來。
他面容冷戾，眉眼覆著怒意，未看榻上奄奄一息的妻子一眼，“本侯聽聞你絕食抗命，竟敢私墮本侯子嗣。”
“景瑟，你這般善妒毒的心，不配做景川侯府的主母！”
榻上的景瑟雙目空，連日喪子之痛、早已耗盡所有氣力。
連辯解的力氣都無，唯有兩行清淚，無聲滾落。
景年慌忙撲跪在地，連連磕頭：“侯爺明鑒！夫人絕無墮胎之心！夫人是進食之後驟然腹痛崩，是意外！求侯爺開恩，請醫救救夫人！夫人快要撐不住了！！”
年的凌棲禾也跌跌撞撞撲上前，死死拽住他的擺，淚眼通紅，卑微哀求：“阿爹，求求您，救救阿娘……梔梔求您了……”
可此刻的凌霄，滿心滿眼只有聽信而來的污蔑與怒火。
他眼底無憐惜與舊，狠戾一腳，將八歲兒狠狠踹翻在地！
小郎重重摔在冰冷積水之中，疼得渾發抖，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親生父親。
凌霄俯，居高臨下，睨著氣息奄奄、形同殘燭的景瑟，“你這般厭棄侯府主母之位，本侯已上奏朝堂，不日，阿玉便主侯府中饋。”
“自今日起，你降為妾室，余生足芳菲苑，永不得出！”
死寂的寢榻上，景瑟微弱息，聲音輕得像風中殘燭，剛烈決絕：“凌霄，我求你……休了我。”“正妻小妾，我皆不稀罕。”
“你我此生，生生世世，不復相見。”
這話，徹底激怒了高高在上的男人。
他強勢扣住僅剩一溫熱的手腕，霸道偏執：“和離？休想！”“景瑟，你生是我凌霄的人，死是我凌霄的鬼！”
“這輩子，你就困死在這里，終生悔恨！”
話音落，他袖袍狠狠一拂，轉踏雨離去，絕不回頭。
那扇苑門，再度閉，徹底封死了最後的生路。
往後數日，凌棲禾寸步不離守在床前。小小的孩子，拼盡全力護住瀕臨離世的母親。
可天命已盡，人心已死，景瑟油盡燈枯，回天乏， 彌留之際，忽然神志清明。
抬手，輕輕去兒臉上不停滾落的淚水，眸溫至極，再無苦痛恨意，只剩釋然與蒼涼。
“梔梔，莫哭。”
“阿娘本就不是這塵世之人，不過因緣錯落，誤落紅塵一場。”
“此間種種恨嗔癡，不過浮生大夢。”
“來日大夢終醒，阿娘歸去。往後歲歲年年，我的梔梔一定要無憂無虞，平安喜樂。”
“切莫為我神傷自苦，切莫重走阿娘的路。”
氣息微弱，眼底千帆過盡，輕聲訣別：
“因緣偶遇，錯付半生。”
“聚散悲歡，皆是虛妄。”
“大夢盡頭，我自歸原鄉。”
語畢。
那雙曾盛過山河星辰、盛過十年深的眼眸，緩緩闔上，徹底無聲……
芳菲苑，瞬間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凌棲禾癱跪床前，泣不聲。
景年與谷雨伏地痛哭，穿風雨，滿地悲涼。侍衛聞聲大驚，慌忙冒雨奔至梧桐院稟報。
彼時的梧桐院，溫繾綣，凌霄剛剛褪去滿風雨，正溫擁著白若玉在懷親吻。
他是戰功赫赫的一品軍侯，三妻四妾本是常理。
他年時心意相通之人就在懷中，溫似水，就在二人顛鸞倒之際，侍衛倉皇闖，聲急報：“侯爺！芳菲苑……夫人沒了！”
轟然一瞬。
凌霄渾僵立，驟然凝固。
心口猛地炸開一陣尖銳刺骨的鈍痛，猝不及防，席卷四肢百骸。
他不顧白若玉驚慌挽留，猛地推開懷中之人，踉蹌起，瘋一般沖漫天風雨，奔回芳菲苑。
滿目狼藉，榻上子容枯槁，安靜躺著，再無氣息。
十年結發，十年深，到此終局。
他間發，聲音干冷，看向跪地抖的景年：“夫人……可留有言？”
景年抬頭，淚眼猩紅：“夫人走得安詳，自始至終，未提侯爺一字。”
一旁，小小的凌棲禾從極致的崩潰死寂中抬頭。
渾，滿臉淚痕，那雙曾經滿是依賴與慕的眸子，此刻只剩下冰封徹骨的恨意。
“我沒有阿娘了。”
“凌霄，你還我阿娘。”
凌宵強行下酸，沒有理會哀泣不聲的兒，只冷吩咐：備薄棺，不設靈堂，不立墓碑，一切從簡下葬。" 短短三日，景瑟被孤零零葬在青蒼山腳下，無碑無祭，無人相送。
侯府白幡匆匆撤去，仿佛十年結發深，從未存在過。
不過短短幾日景，臨安城流言便鋪天蓋地，席卷街巷茶樓。
人人都傳，護國縣主子驕妒，只因心生怨懟，容不下夫君另納旁人，竟一時想不開，憤然自戕。
世間從來都是這般涇渭兩分。
市井街巷里，百姓私下竊竊私語，皆為神鳴不平，嘆一生為國為民，到頭來卻癡心錯付，盡世間苛待。
可朝堂腐儒、市井說書人，卻搖鼓舌。輒非議護國縣主。行事離經叛道，不拘世俗禮法，不容夫君三妻四妾，斷景川侯府子嗣延綿，敗壞三綱五常。
封建世道，從來容不下異類，更容不下打破規矩的子。
底層百姓縱然滿心悲憫，私下惋惜哀嘆，卻人微言輕，半點話語權也無，只能看著被流言裹挾，被禮法碾碎。
到最後，一代神洗盡榮，褪去功名，凄慘落幕。
青蒼山孤墳之下，那草草葬、無人惦念的枯骨，并未徹底消散。
跪在冰冷墳前，十指摳進黃土，在漫天風雨里，對著孤墳立下發毒誓：
“阿娘，梔梔在此立誓。”
“他日梔梔長大，必毀侯府、覆他榮、碎他所。”
“所有虧欠您的與恨——我必千倍百倍，盡數討還！”
風雨嗚咽，舊夢落幕。
一場傾覆朝野、染侯門的滔天復仇，自此，悄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