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凌棲禾再度睜開眼時，已是三日後。芳菲苑死寂如墳，凄寒涼意浸每一寸磚瓦。

的阿娘，孤零零長眠于青蒼山荒冢。一抔黃土，野草為伴，無碑無祭，連一盞長明燈都未曾留下。

曾經眉眼明、眼底盛滿星河的小孩，此刻面慘白如紙，瞳仁空死寂。半月倏忽而過。

肅穆沉寂的景川侯府，忽然傳出一樁普天同慶的喜事——白若玉，懷有兩月孕。

消息耳的剎那，凌棲禾渾驟然凍結。

阿娘離世尚且不足一月，可這孽種，已有兩月胎齡。

原來早在邊關百戰、風沙遍野之時，敬重的阿爹，早已背棄發妻，與旁人暗通款曲。

十年結發深，從來只是阿娘一廂愿的笑話。

八歲眼底最後一溫熱，寸寸熄滅，徹底冰封寒潭。

盛夏蟬鳴熾烈，草木瘋長，整座侯府皆是繁盛綠意。

唯獨芳菲苑，滿園梔子盡數枯黃枯萎，枝葉零落，蕭條破敗，一如滿目瘡痍的心。

沉寂半月，凌棲禾終于起，踏出房門。

步履虛浮，單薄影行至府中荷池畔，迎面便撞見一錦、驕縱跋扈的凌夭夭。

自白若玉主中饋，凌夭夭便從異族貴，改名譜，冠上凌姓，了侯府名正言順的郎。

此刻揚著下，眉眼刻薄，滿眼皆是居高臨下的譏諷。

“沒娘的喪門星，也敢出來走？”

“你阿娘善妒失德、被阿爹貶妻為妾，死得活該！如今我阿娘是侯府主母，你不過是個沒人疼的卑賤庶，見了我，還不速速跪下請安！”

積半月的悲慟、恨意、絕，在此刻轟然炸裂。

凌棲禾抬眸，眼底寒意徹骨：“是你們母鳩占鵲巢、步步算計，親手害死了我阿娘！”

話音未落，兩人瞬間扭打在一。

池邊清風繚角，爭執拉扯間，場面一片混。

恰在此時，下人簇擁著一素、形弱的白若玉緩步而來。

面蒼白，眉眼溫婉，看似急切上前勸解，指尖卻不著痕跡借力一。

形驟然向後一傾。

下一瞬，溫熱猩紅順著素白擺緩緩暈開，刺目驚心。

白若玉跌坐在地，淚簌簌，弱無助地哽咽出聲：“棲棲，我腹中是你的至親阿弟，你怎能如此狠心，執意要傷我孩兒……”

一旁的凌夭夭立刻放聲哭喊，顛倒黑白，將所有罪責盡數推給凌棲禾。

急促沉重的腳步聲破空而來。

凌霄滿面怒容，大步踏碎庭院靜謐。

目便是妻臥地流，而他的親生兒立在一旁，形倔強，眼底翻涌著濃烈刺骨的恨意。

盛怒焚心，理智全無。

凌霄不假思索，抬腳狠狠踹向那單薄小的子。

凌棲禾如同斷線紙鳶，被狠狠踹飛，重重砸落在冰冷青石地面。

五臟六腑劇烈錯位，頭腥甜翻涌，一口滾燙心噴涌而出，濺落青灰石面，點點猩紅。

劇痛席卷四肢百骸，眼前漆黑一片，徹底昏死過去。

凌霄眸未在上停留，滿心滿眼只有倒地示弱的白若玉。

他小心翼翼將人抱起，滿眼憐惜溫，轉決然離去。

周遭下人垂首屏息，從前的侯爺，將這位長捧若珍寶，萬般寵溺。

可移他人，舊弊，昔日掌上珠，如今草不如。

凌棲禾連同景年、谷雨，一同被打冷的柴房。

霉腐濁氣彌漫四野，寒風穿隙骨，日夜寒涼。

整整七日，三人唯有冷飯餿水果腹。

舊傷未愈，新熱又添，高熱反復折磨，終日昏沉孱弱，數次游走在生死邊界，奄奄一息，只剩殘。

就在近乎油盡燈枯之際，塵封腐朽的柴門，被人緩緩推開。

景老太太風塵僕僕，快步而。

看著遍鱗傷、形銷骨立的外孫，老人心口驟裂，紅著眼一把將冰涼的子擁懷中，哽咽泣：

“外祖母來晚了……我苦命的棲棲，外祖母帶你回家，回嶺南！”

再度醒來時，凌棲禾已在南下的顛簸馬車之中。

斷斷續續知曉了所有原委。

當初景瑟慘死噩耗傳至嶺南，如命的景老將軍悲痛攻心，舊疾發，一病不起。

老太太放心不下孤苦外孫，星夜策馬進京。

手中握著一紙凌霄當年親手落筆的婚前契約。

白紙黑字：

若凌霄負景瑟另娶，凌霄同意與景瑟和離，各生歡喜。所生子盡數歸景家養，侯府不得阻攔、不得干涉。

當年景瑟提前示意雙親他立契，二老皆不解其意。

原來早看君心易變、零落。

布盡後路，護盡旁人，唯獨沒能護住自己，沒能等到這份文書救一命。

老太太手持契約，當眾放言。

若凌霄執意扣人，便攜親筆憑證，上告府、直遞前！

要讓滿朝文武、天下百姓皆知——堂堂景川侯凌霄，如何背信棄義、薄待發妻、苛害孤！

凌霄忌憚朝野流言，萬般顧忌之下，終究咬牙放人。

馬車轆轆，一路向南。

漸行漸遠，告別那座繁華錦繡、卻吞盡淚的臨安城。

凌棲禾本以為掙囚籠，終得一方安穩歸。

可當馬車踏嶺南將軍府的那一刻，徹骨寒涼再度席卷全。

滿目白幡垂地，整座府邸縞素沉沉，哀樂低徊。

外祖父，沒了。

外祖父過了而立之年才得一，若珍寶。聽聞含恨慘死、孤苦無依，一代戎馬半生、傲骨錚錚的老將軍，終是郁結攻心，油盡燈枯，于三日前撒手人寰。

靈堂肅穆，香燭清冷。

漆黑靈牌靜靜供于案前，無聲訴盡人間悲涼。

凌棲禾渾力，搖搖墜，在景年攙扶下一步步走靈堂，雙膝重重磕在冰冷地面。

跪在外祖父靈前，哭聲嘶啞破碎，肝腸寸斷。

阿娘慘死、弟夭折、外祖父悲慟殉、景家滿門淚淋漓……

刻骨魂，永世難忘。

從此世間，再無那個會追著父母撒、眉眼明無憂的小梔梔。

那個天真純粹的凌棲禾，早已葬在芳菲苑的雨之中，葬在青蒼山的孤墳之下。

余下之人，唯余一寒骨，滿心仇怨。

跪在滿地白霜之間，淚眼猩紅，心底無聲立誓——

凌霄、白若玉、凌夭夭。

來日我羽翼滿，必重返臨安，千倍百倍，盡數討還！

從此，嶺南蟄伏，磨鋒藏銳。

只為一朝歸來，染侯門，傾覆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