宸安九年,彈指九載,凌棲禾一直寄居嶺南。此地雖多瘴氣,卻四季花果不斷,民風淳厚,尤擅釀酒。
今年十七,生得一副清冷骨相,鵝蛋臉,眉如遠山含黛,自帶疏冷。一雙杏眼清寒若水,垂眸時便覆著淡淡倦意,三分病氣,七分疏離,瓊鼻秀,不沾煙火,愈顯孤絕。
“棲棲,你當真要隨景川侯府的人回臨安?”
年名喚景燁,是凌棲禾舅父之子。景氏六世將門,先祖皆是沙場名將,祖父乃前朝舊臣,歸降後雖守土有功,卻遭新朝猜忌,世代戍守嶺南。
景燁年僅二十,早已征戰無數,形拔如松,眉目鋒利,淺麥,眼沉如鷹,周滿是沙場肅殺氣。九年來,他將凌棲禾護在掌心,疼寵骨。
“阿兄,九年了,再不回去,我都要忘了臨安的模樣。”春日暖意,卻融不開眉眼間的清冷,景燁看著,滿心心疼。
“留在嶺南不好嗎?這里是姑母生活過的地方,臨安早已是人非,姑母當年走得那般決絕,何必再回去!”
“阿兄,當年被凌霄重傷心脈,我落下頑疾,醫者皆斷言,我活不過三十歲。”凌棲禾眼底恨意翻涌,“可凌霄、白若玉、凌夭夭他們闔家滿,我怎能甘心?阿娘含恨而終,我怎能不恨!”
“棲棲,阿兄定會尋遍名醫醫好你,你萬不可自棄!”景燁死死攥住的手腕,聲音發。
凌棲禾輕輕掙開,“阿兄,阿娘與外祖母都已不在,景氏榮辱系于你一,你鎮守嶺南,遠離紛爭,方能安穩。我早已深陷泥沼,無人可渡。”
著長空,睫羽栗,回眼底熱淚。若當年阿娘不曾離開嶺南,不曾救下凌霄,便不會落得香消玉殞、孤葬荒山的下場,也不必背負海深仇,苦度此生。
三日後,凌棲禾啟程歸京。舅父舅母含淚叮囑,景燁垂首不敢相送,車駕啟時,終是忍不住追著馬車狂奔,滿心不舍。
臨安城
書房寒氣沉凝,威如鐵。
蕭臨淵端坐龍椅,龍覆著盛怒,冷冽眸掃過階下京兆府尹、大理寺卿及刑部一眾員,聲線沉如寒鐘,滿是斥怒:“京城連環失蹤,遷延數月遲遲未破,以致京畿人心惶惶、市井流言四起 —— 朝廷豢養爾等重臣,究竟有何用?”
京兆府尹董允心頭一凜,連忙躬垂首,拱手回話:“陛下息怒!臣已將此案嫌犯緝拿歸案,名喚楊鐵四。此人生嗜酒好賭,家產早已揮霍一空,如今家徒四壁,竟狠心變賣妻兒茍延殘。
臣順線追查,查出近日皇商馬家千金失蹤一案,正與楊鐵四不了干系。當日馬家娘子自玲瓏閣買釵出門,便被楊鐵四一路尾隨歸家,隔日馬家小姐便離奇失蹤,杳無音信。
如今人犯當堂伏法認罪,供詞確鑿:數月來京城數十名失蹤,皆是被他暗中騙挾持,轉手賣給城外專做人口走私的人牙。
那伙人牙本是昔日山野悍匪,匪巢遭朝廷清剿後便于京城,暗中勾連,織就一張子販賣的網,將害輾轉發往各州縣,流散四方。”
話音剛落,刑部尚書陳湯緩步出列。
他乃是高祖四年榜眼 ,寒門起家,素來清正剛直、心思縝,一路憑自才干得蕭凌淵賞識破格提拔,是帝王心腹近臣。
此刻神肅穆,姿端凝,朗聲啟奏:“陛下,臣有本稟奏。此案疑點重重,絕不可草率定案、倉促問斬。”
蕭臨淵淵眉峰驟然蹙,眸沉冷:“你細細道來。”
“臣暗中復審卷宗,發現諸多相悖之。,“楊鐵四變賣妻兒乃是近日之事,此人雖好酒嗜賭,本卻怯懦貪生,絕非敢肆意擄掠的亡命之徒。
尋常賭徒必是家財散盡、走投無路,才會鋌而走險行兇作惡。可京城失蹤案數月前便已頻發,彼時楊鐵四尚且只顧酗酒閑混,并未沉溺賭局,更未落魄至此,毫無作案機。
時間線全然不對,足見此案另有,楊鐵四不過是被人推出來頂罪的替死鬼,絕非真兇。”
“再者,臣核查半年舊案卷宗,那伙山賊余孽確有私下販賣人口之舉,可他們歷來只擄掠稚孩。
臣已拿到一眾賊人口供,孩去向盡數明晰,刑部已遣人分路追查,不出時日便可將流離孩盡數尋回,送歸故土。
唯獨這連環失蹤案,所有山賊余黨皆矢口否認,眾人口供如出一轍,既無嚴刑供之痕,亦無臨時翻供之態。
由此足以判定:拐賣一案,與孩販賣一案,絕非同一伙人所為!
楊鐵四認罪太過輕易、作案機破綻百出,山賊余黨又對此案諱莫如深,整樁案子百出,萬萬不可倉促結案,使得真兇逍遙法外。
臣懇請陛下圣裁:將楊鐵四與眾山賊余孽暫且收押刑部大牢,嚴加監守,止任何人私探串供、止私自刑。容臣從頭徹查,捋順所有線索,待到罪證確鑿、真相大白之日,再行定罪問斬亦為時不晚。”
書房瞬時陷死寂,落針可聞。帝王深邃眸底翻涌著沉沉寒。他向來知人善任,深知寒門陳湯秉剛正、斷案縝,從無虛言妄論。
“朕準奏。
暫緩行刑,所有人犯即刻移刑部大牢,重兵看管,不許任何人私見,不許私下用刑。
陳湯,此案由你全權復審,必須徹查始末,給朕一個真相!”
“臣,遵旨!”
陳湯躬領命,脊背拔,一正氣凜然。
一旁的京兆府尹董允聽罷,只覺渾氣驟然冰涼,心底瞬間墜萬丈冰窟。
他本是打著如意算盤,想用楊鐵四做替罪羊草草結案,再借山賊余孽扛下所有罪責,盡快下京城失蹤的風波,平息民怨、穩住朝局,只求蒙混過關,保全自位前程。
可如今一經深挖徹查,層層脈絡牽扯而下,背後暗藏的失職職、包庇縱容、徇私貓膩,必將一一敗于日之下。
屆時何止烏紗帽不保,恐怕連項上人頭,都難以保全!
董允垂在側的雙手死死攥,指節泛白泛青。
他眼角余暗暗掃過側秉公直言、一語拆穿他瞞天過海之計的陳湯,心底早已恨意翻涌,恨得咬牙切齒。
此時凌棲禾剛臨安城,便見墻上告示,近幾月京中多名子無故失蹤,府全力追查,人心惶惶,夜後街巷再無子影,一旁還著兇悍的嫌疑人畫像。
此時一路顛簸,凌棲禾本就羸弱的數次病倒,經過兩月方才抵達臨安。
馬車行至景川侯府,朱門高聳,石獅鎮宅,氣派威嚴。白若玉的心腹張嬤嬤上前相迎,道老夫人與夫人去白雲寺祈福,令先府歇息。
如今凌夭夭已凌氏族譜,反倒了二娘子。
“張掌事,芳菲苑可有人住?”
“自您當年離府,侯爺便封了芳菲苑,一直空置。”
“我住芳菲苑便可,阿爹那里我會說。”
“夫人特意修葺了芍藥院,芳菲苑年久失修,恐委屈了您。”
“芳菲苑是我阿娘故居,的牌位也在其中,我歸府第一件事便是給上香,還請掌事帶路。”
其母乃護國縣主,曾造福百姓,加封一品誥命,百姓尊為神,張老媼不敢反駁,只得引前往。
行至芳菲苑,滿目荒蕪。青石徑長滿青苔,階前雜草叢生,枯枝橫斜,昔日繁花盛景,盡殘枝敗葉,再無半分芳菲之態。
凌棲禾站在門前,指尖攥,剛要抬步,卻聽見荒廢的苑,傳來一陣細碎的子啜泣聲,在空寂的庭院里幽幽回,詭異至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