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之人,正是吏部尚書之白攸寧。乃是宮中盛寵數十年的純貴妃親侄,亦是三皇子嫡親表妹,出書香名門,份矜貴無雙。
白攸寧立在席間,眉眼間五分嫵、五分弱,恰好將白月瑤的明艷與白若玉的溫婉合在了一。
“凌二娘子乃是護國縣主親。縣主昔年改良糧谷、造福萬民,被百姓尊為神,天下皆知。
可大楚誰又不知,護國縣主本出自嶺南景氏,乃是前朝降將之後。這般出,按律本難為我朝所容,幸得高祖寬仁,予景氏自新之機,縣主方能有今日盛名。
凌二娘子如今言辭這般刻薄,未免失了寬厚氣度。
我大楚開國以來,向來包容萬方、不究過往微瑕。為何偏容不下盈盈出些許差別,反倒要當眾出言傷人?”
凌棲禾眸驟然一厲,目直白攸寧:
“既這般講道理,那我倒想問問白三娘子——孫盈盈之母不過一介瘦馬,可曾安邦定國、利濟蒼生?可曾為大楚開疆拓土,為百姓囤滿糧倉,換得萬民一聲神稱頌?”
上前一步,氣場迫人,眼底鋒芒畢:“我阿娘能得高祖寬容禮遇,是因有功于社稷、有德于黎民。
孫盈盈母無功無德,何德何能與我阿娘相提并論,也配以‘包容’二字相待?”
白攸寧僵在原地,本就弱的臉霎時慘白,纖指攥住袖角,瓣不停栗。苦心搬出的大道理,被凌棲禾一番質問碾得碎,縱有滿腹說辭,此刻也堵在間,進退維谷,無言以對。
“凌二娘子久居嶺南蠻荒之地,竟把京城後宅這些彎彎繞繞得這般通,倒人意外。不知都是從何學來的市井機巧?”
凌棲禾心頭微頓,暗自分辨來人份。旁孟安然俯近耳畔,低聲道:“這是工部尚書之子沈洄,京中出了名的紈绔,向來是白攸寧的護花使者。”
凌棲禾淡淡開口,語帶譏諷:“沈郎君這話未免可笑。我長在嶺南,卻知禮義廉恥、明曉人世故。倒是沈郎君,頂著尚書公子名頭,整日游手好閑,了京中人人打趣的紈绔子弟。不思潛心治學、輔佐父輩,反倒在此對旁人品頭論足,這般行徑,才真人不齒。”
輕笑一聲:“再者,我通曉京中諸事,不過耳聰目明罷了。總好過有些人生在臨安權貴之家,卻整日圍著閨閣子打轉,甘做旁人護花下之臣,徒惹世人笑話。
沈郎君既有閑工夫在此譏諷我,不如歸家潛心研讀詩書,學學何為規矩、何為教養,莫要再丟了工部尚書府的面。”
一番話鏗鏘利落,沈洄被懟得面紅耳赤、渾僵,指著凌棲禾半晌說不出一句完整話語:“你、你、鄙不堪!”
“我只是道盡實話,倒是沈郎君輸了氣度,還是早些收斂目中無人的傲氣,免得日後口無遮攔,惹下連累沈府滿門的大禍。”
周遭眾人皆面驚,誰也沒想到這位剛歸京的凌二娘子子這般利落潑辣,口齒凌厲人,三言兩語便將京中出了名的紈绔懟得面盡失。
人群中又有細碎低語悄然傳開:
“你們可曾聽聞?當年凌二娘子被送往嶺南,原是護國縣主驟然離世,悲慟過度心生怨懟,竟失手推了彼時還是平妻的白夫人,害得白夫人當場小產。
景川侯盛怒之下,才將遠遣嶺南。如今時隔九年歸來,不知子可有收斂,這般尖銳品行,往後咱們可得遠著些,莫要無端被算計。”
這般刻意散播流言、低聲嚼舌的,正是史大夫之蘇流螢。
蘇流螢生母乃是皇後親姊,出昔日顯赫的臨國公府。只可惜臨國公一案事發滿門傾覆,蘇史連夜將妻室姜氏送回滄州原籍避禍。
父為史大夫,往日在朝堂素來剛直敢言,輒引經據典直諫君上,子古板,更是昔日太子一黨。如今臨國公府覆滅,皇後斷臂自保,他在朝堂緘默慎言,不復往日銳氣。
偏偏教出的兒,最窺探私、議論旁人長短。
“蘇大娘子素來探人私、妄議長短,京中閨閣早有耳聞,果真不愧是蘇史教出來的兒。
聽聞蘇大娘子如今與生母分隔兩地,令堂姜氏早在今歲三月臨國公伏法後,便被蘇史悄悄送歸原籍。
想來你最能會母分離之苦。當年我阿娘驟然離世,我年失恃悲慟難抑,阿爹憐我孤苦,才將我送往嶺南外祖家,托付外祖母與舅母悉心教養,只盼我靜心讀書、明曉世事,端莊立,莫要做這般長舌多事、窺探他人私之流。”
“有趣,當真有趣。凌二娘子銷聲匿跡數載不歸京,倒讓臨安這幾年的日子,過得寡淡無趣了幾分。”
一道玩味笑意驟然響起,太子蕭時滿全然不顧宴席男分席的規矩,抬手示意侍,徑直撤去隔開男賓的錦繡屏風。
他生得面皮白凈,鼻梁秀,偏淡,單看容貌,倒似溫潤清雅的書香公子。可一雙眼眸深黑如寒潭,面上噙著淺淡笑意,眼底卻藏著化不開的鷙沉沉,一便令人心底生寒。
“不愧是景川侯之,既有將門風骨,言辭鋒利不俗,又承襲護國縣主的伶俐通。孤,甚之。”
那一句“之”說得輕佻放,帶著桀驁猖狂,偏偏裹著一文弱皮囊,更顯毒叵測,直讓凌棲禾心底一陣惡心反胃。
“太子殿下慎言。”
一聲清朗沉穩的嗓音自後陡然響起。
眾人循聲去,只見來人玉冠束發,姿拔如青竹,眉目俊朗端方,氣度雍容貴重,正是長公主與丞相的嫡長子——孟星衡。
“凌二娘子乃是景川侯府郎,份清貴。殿下此言輕佻,已然有損閨閣清譽,還殿下自重。”
滿座貴皆心頭一凜。誰都知曉孟星衡份尊崇,自養在宮中,由當今陛下親自教養;武學得景川侯親點撥,京中世家子弟多半過他教誨提點。又因著長公主的關系,他們二人也算是青梅竹馬!
宸安元年,凌棲禾遠赴嶺南,二人一別京華。
他在京中潛心磨礪,稍有進益便自請外任,遠赴嶺南歷練。在當地與景燁一見如故、意氣相投。那三年,是他此生最肆意無憂的時。
世事無常,風波驟起。今年三月臨國公府案起,朝野,京城局勢瞬息萬變。天子一紙急詔傳至嶺南,召孟星衡即刻回京,授金吾衛大將軍,執掌南衙軍,護衛京畿安危。
君命難違,歸期既定。
臨行前夜,嶺南細雨綿綿,雨細如織。孟星衡立在凌棲禾居所窗外,影被暮拉得悠長,十數年深藏心底的意,再也按捺不住。
“棲棲,我明日便要啟程回京。今日前來,有句藏了多年的話,我必須親口告訴你——我心悅你,自兒時初見,初心從未更改。
若你應允,待我回京安定,便即刻稟明爹娘,遠赴嶺南親自求娶。你……可愿嫁我為妻?”
“孟星衡,你是長公主嫡子,陛下親育的天之驕子,前程萬里,風華無限。
而我,不過是負非議、無依無靠的侯府棄。你我雲泥之別,本就不相匹配。
更何況,我對你從無半分男意。
此番你回京赴任,只愿你前路坦,前程似錦。從此山水不相逢,各自安好,不必再念。”
的冷漠決絕,生生澆滅了孟星衡心頭炙熱的意。他心灰意冷,黯然歸京。
而今不過數月,朝思暮念的人就在眼前,孟星衡眼底深藏的眷與深再也掩飾不住,盡數流。
這一幕全然落太子蕭時滿眼中,妒火瞬間翻涌燎原,眼底鷙更甚幾分。
屏風撤去,男賓再無阻隔。
太子妒意滔天,目死死鎖著凌棲禾。
凌棲禾立于當場,深知,自屏風撤去的這一刻起,這場賞荷宴,早已不是詩酒雅聚,而是局旋渦的開端,今日得重磅大戲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