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侯府正堂踅而出,凌棲禾一路沉默,步履平緩地走回芳菲苑。
徑直走到箱籠旁,簡單收拾著行李——悉數都是從嶺南外祖家帶來的舊,幾件素凈衫,幾本書冊。
收拾妥當後,小心翼翼捧著那塊刻著阿娘名諱的木牌位,指尖輕輕挲著糙卻溫熱的牌面,放箱籠。
來時,偌大侯府,唯有們三人,如今要走,依舊是主僕三人。
凌棲禾沒回頭看一眼這金碧輝煌卻冰冷刺骨的侯府,悄無聲息地踏出侯府角門,坐上早已備好的青布馬車,踏上了前往京郊白雲寺的路。
景年著滿臉汗水的凌棲禾,忍不住說道:“娘子,我們歇息片刻吧”
侯爺當真狠心,竟連一頂代步小轎都不肯為娘子備下。谷雨義憤填膺。
三人一步一步徒步登上白雲寺半山腰。山路石階崎嶇,林深重,走得腳發酸,才終于到了白雲寺旁專供客暫住的清安堂。
聞聲迎出來的,是那位靜玄老尼,面淡淡。引著二人穿過幾叢荒草,推開一間最偏的客庵木門,一濃重的氣與霉味撲面而來。
屋陳設簡陋至極:一張舊木榻,一張缺角木案,墻角爬著暗綠霉斑,窗紙破舊,山風穿隙而,冷意人。
“施主暫住此,已是庵堂中最清凈之。”
谷雨著四下風的庵堂,“娘子,我們……當真打算以後就一直住在這里了嗎?”
凌棲禾目落在案上母親的牌位上,指尖輕輕拂過冰涼的木面。
“傻谷雨,當然不會。”
“這只是我計謀當中的一環。若不離開那座吃人的侯府,難道要等著他們把我吃得骨頭都不剩嗎?”
著窗外沉沉暮:“如今我勢單力薄,暫居白雲寺,是為了尋一個人。”
谷雨蹙眉不解,輕聲問道:
“娘子,如今太子與凌大娘子事已至此,景川侯當真會將凌夭夭嫁與太子嗎?”
“滿京世家郎君、名門郎,盡知太子與凌夭夭木已舟。為顧皇家面,陛下必會下旨賜婚。”
只要將二人綁在一,凌霄護心切,定要想方設法扳倒太子,斷了這門婚事。
此乃凌棲禾的毒計,要借刀殺人,令他們鷸蚌相爭、狗咬狗!
蕭時滿竟敢將主意打到頭上,就別怪送他早登極樂!
轉頭看向谷雨:“先收拾妥當,明日一早,我們便帶著牌位上殿,為阿娘供奉祈福!
次日,書房死寂沉沉,龍涎香的煙氣凝滯在半空,得人幾乎不過氣。
座上,宸安帝蕭臨淵面鐵青,目如利刃般掃過階下
太子、皇後姜氏跪地,脊背繃,大氣不敢出。
“太子,昨日長公主府賞荷宴,為何會鬧出那般丑事?你是如何進那間廂房,又怎會與凌大娘子糾纏一?”
太子渾一,慌忙重重磕了幾個響頭,額間瞬時泛紅,聲音抖得不樣子:
“父皇!兒臣冤枉!此事與兒臣無關!兒臣不過宴上飲多了酒,只覺頭暈,便尋了廂房歇下,誰知不知是何等宵小歹人,在房燃了迷香。
等兒臣神智稍清,便已釀大錯,兒臣……兒臣當真一無所知啊!”
哦?當真一無所知?”
皇帝一聲冷笑,隨手拿起案上奏折。
“昨日長公主連夜宮稟報,那廂房確有異香殘留,經太醫查驗,乃是前朝藥——醉仙魂。
此藥,多半是從宮中流出去的。你竟還敢告訴朕,與你無關?朕雖允你自行擇選太子妃,卻從未允你用此等骯臟齷齪的手段,折損皇室面!
方才還帶幾分狂悖傲氣的蕭時滿瞬間慌了神,臉上盡褪,冷汗順著下頜不斷滴落,連句完整的辯解都說不出來。
“事發長公主府,滿京世家郎君、名門貴,皆已蒞臨。此等有損皇室面之事,朕已安排人去查事。太子,若是你所為,你最好從實招來。若讓朕查明原因與你有關,朕絕不輕饒。”
一旁的皇後姜氏心頭大急,連忙膝行半步,伏地叩首:
“陛下明察!太子一向心單純,哪里有這般縝心機,敢謀劃此等禍事?醉仙魂何等罕見,其中定有,還請陛下明辨!”
“此藥是前朝後宮藥。依皇後所言,以太子的心,他絕無本事布下這般毒周全的局。
但皇後,你執掌後宮多年,宮闈之中,弄來這醉仙魂,對你而言,怕是不難吧?”
皇後姜氏渾一震,慌忙伏地重重叩首,鬢發散。
“陛下!臣妾冤枉啊
“陛下,臣妾就算有本事弄到此香,也絕無理由這般行事!
若太子當真屬意凌大娘子,只需稟明陛下,憑陛下金口玉言賜婚便是,何苦用此等齷齪手段,自污皇室清譽?豈不是多此一舉!
況且自今年三月臣妾母家獲罪,臣妾便已請辭,不再過問後宮諸事。如今六宮一應大小事務,皆是純貴妃打理。有能力在後宮弄到此香的,絕非只有臣妾這個皇後呀,陛下!
太子聞言,終于從惶恐中回過神來,忙跟著重重磕頭,急聲補道:
“是啊父皇!可即刻侯夫人前來對質,定能辯明兒臣清白!”
話音未落,座上的蕭臨淵然怒,抓起案上一方端硯,狠狠朝太子擲去。
“砰!”
硯臺正中太子左肩,疼得他悶哼一聲,額上冷汗直冒,卻不敢彈分毫。
蕭臨淵面鐵青,隨即轉頭看向旁側侍立的高公公:
“傳朕旨意——即刻宣景川侯夫婦,速速來書房覲見!
不多時,凌霄攜白若玉匆匆踏書房。
二人齊齊躬叩首:“臣、臣婦參見陛下,陛下圣安。”
座上,皇帝神稍緩,語氣平和:“雲闕不必多禮,起吧。
凌霄-字雲闕!
今日召你夫婦前來,是為昨日長公主賞荷宴一事。此事牽扯你府中郎,凌夫人當時也在,想來定知其中,你且如實回稟。”
書房靜得只聞龍涎香燃的細微噼響,白若玉垂在側的手指猛地蜷起,間發。
飛快抬眼,余掃過跪在下首的太子,恰好對上他沉沉來的目。那雙眼漆黑如寒潭,只裹著毫不掩飾的威脅——似在警告。
白若玉心頭一凜,瞬間驚出一冷汗。
太清楚了。方才那一瞬間,幾乎就要張口,想將這潑天禍事盡數推到太子頭上,可轉念便死死按住了這個念頭。
萬萬不可。
為引太子局,約他至瓊華樓商議,是親筆寫下手書,那封手書此刻定然還握在太子手中,只要敢當眾攀咬,太子必會反手將手書呈給陛下。
到那時,謀之事,必然會牽扯到那匹純貴妃所賜的浮錦,攀扯到三皇子,與太子皆是萬劫不復,落個魚死網破的下場,實在不值!
啟稟陛下,太子殿下德心仁厚,行事素來端方,此事絕非太子所謀!太子與小皆是遭人惡意構陷,才無端卷這場禍事之中!”
抬眼時,眼底已凝著惶急與委屈,句句都在避重就輕:
“當日賞荷宴後,小不勝酒力,醉酒後不慎誤廂房;太子殿下亦是席間多飲了幾杯,一時失察。至于房中為何會燃起異香、釀事端,臣婦委實不知分毫!”
以為自己言辭滴水不,便能蒙混過關,卻不知座之上,蕭臨淵深邃的目早已將所有細微神盡收眼底。
一旁的凌侯遞給了白若玉一個安心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