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天剛破曉，晨霧似一層薄紗輕籠城郊青山。凌棲禾一素，不簪珠玉黛，雙手穩穩捧著一方紫檀木牌位，姿清寂端凝。
白雲寺始于前朝，歷經百年風雨。山門巍峨依舊，反倒添了幾分沉厚莊嚴。門楣上“白雲寺”三字鎏金匾額，山門兩側石獅雄踞守，眉眼凜然生威，石間嵌著經年香客留的細碎金箔，晨灑落，點點碎流轉。
這座百年古剎香火鼎盛，上至皇室宗親，每逢朔忌辰，皆攜厚禮前來禮佛供奉；下至市井平民，求平安、祈順遂、悼亡思親，皆愿來此焚香靜心。
往生堂靜謐肅穆，檀香幽幽。凌棲禾隨僧人指引，尋得一干凈空位，俯輕輕將阿娘牌位安放妥當。
安置完畢，緩步走到堂前供桌旁，取一盞素面白瓷長明燈，又拿起火折子。拇指輕輕一，“嚓”的一聲，幽藍火苗竄起。凝神屏息，湊近燈芯，暖黃燈火緩緩燃起，一點微在幽暗堂中輕輕搖曳。
吹滅火折子放回原，俯凝著搖曳燈火，語聲輕若晚風：
“阿娘，燈亮了。”
“往後長夜有燈，前路明朗。兒自會踏己行路，步步生。”
安頓好母親牌位，凌棲禾依僧人指引，行至白雲寺西側僻靜院落。院中古木參天，落英鋪徑，清幽絕塵。門楣懸一塊素木匾，上書靜心殿三字。
此原是古剎專供達貴人清修的專屬別院，前朝便有定規。大楚立國後，皇室宗親若避世靜養，皆擇居于此。
怡王蕭千循，乃高祖親侄，自宮伴讀，與當今天子誼莫逆。年時和凌霄一文一武，相輔朝堂，深重。近年他看淡權爭，自請圣旨長居白雲寺靜心殿帶發修行，閉門謝客，不問朝局俗事。
凌棲禾立在殿外月階之下，神恭謹。隨行侍上前一步，對著殿值守侍從躬稟道：“護國縣主之，凌棲禾，求見怡王殿下。”
殿外小廝抬眼見階下子，一時竟看得失神。
素素雅，不飾芳華，卻難掩眉目清絕、風骨卓然。怔愣片刻才回過神，慌忙斂了心緒，快步稟報。
片刻，一名青隨從快步出殿，對著凌棲禾躬拱手，禮數恭敬：“凌娘子請，王爺邀您。”
殿陳設極簡，一幾一榻，清茶素果靜置案上，臨窗打坐的怡王聞聲抬眸，目落向凌棲禾的剎那，形驟然一僵，瞳孔微，怔怔凝著，久久回不過神。
眼前這眉眼廓，竟與故人景瑟，有八分神似。
良久，怡王才啞聲開口；“你方才說，你名喚什麼？
你……可是阿景的兒？”
凌棲禾斂衽屈膝，行標準叩見大禮：“護國縣主景瑟之，凌棲禾，見過怡王殿下。”
怡王年逾四旬，卻無暮氣，反倒清逸出塵，宛若謫仙。面如朗月，眉目俊朗依舊，歲月只添沉穩，未減風華。
“不必多禮。你眉眼，當真與你阿娘極為相像。”
語氣溫煦如春風，“聽聞你七年前遠赴嶺南，近日才歸京？”
“回王爺，棲禾歸京不過數日。今日前來，專為拜謁。
時常聽阿娘提及王爺，高祖年間，您與在嶺南結下誼。”
怡王聞言，眸驟然一暗，輕嘆出聲，字句間藏著化不開的悵然：“是啊，整整九年了。
自阿景離世，我便心灰意冷，朝堂，居這山間古寺。一度只覺塵世繁華，再無留之。”
“阿景生前常言，前緣後事皆茫茫，訴因緣已斷腸。
我從前本不信宿命回，可自去後，世間萬般皆空。唯有守著這青燈古佛，日日跪拜祈福，才覺能離更近一分。
我與，終究緣淺深，此生再無相逢之期。九年閉門，不問朝事，不過是困守一方念想，求一個來生再遇的機緣。”
捻珠的指尖緩緩停下，怡王目渺渺向窗外，思緒瞬間飄回高祖元年末的嶺南歲月。
彼時大楚初定，憂未平，外患環伺，嶺南匪禍猖獗，戰火未熄。他奉高祖旨意，與大將軍凌霄一文一武，同赴嶺南平定匪。
誰料一次追剿匪首，二人誤敵軍埋伏，陷重圍，浴廝殺皆負重傷，幾近殞命。生死垂危之際，是景瑟一襲素，于軍叢中尋到他們，悄悄將二人帶回深山竹舍。
再醒來時，已是臨溪竹舍的木榻之上。
晨過竹篾窗欞，篩下細碎金斑，鼻尖縈繞草藥混著山梔花的清冽香氣。
“醒啦？”
清亮鮮活的聲在耳畔響起。
他艱難側首，便見立在榻邊，一緋短打勁裝，長發利落束起，眉眼亮若朝。似山間迎風而生的紅槿，熱烈明，耀眼得晃眼。
端著藥碗，指尖還沾著新鮮搗藥的青，見他睜眼，角揚起明笑意，梨渦淺淺，“可算醒了，你和那位將軍，命可真大。”
後來方知，便是前朝名將景牧之——景瑟。
那一眼，硝煙傷痛皆被平，從此刻進他心底，了此生最難磨滅的初見。
竹舍于青山幽谷，溪聲相伴，竹影婆娑，是景瑟獨的靜謐境。
他與凌霄便在此養傷暫住，朝夕相伴兩月有余。
白日天正好，他最常看見的，便是景瑟蹲在青石案前，埋首分揀晾曬草藥。挽起袖，指尖沾滿草木青，神專注認真，不染俗世浮華。
察覺到他的目，抬眼彎起眉眼，坦笑道：“我本就不深閨繡花描紅、琴棋書畫那一套，平生最識百草、尋奇藥。
他靜靜聽著，心底滿是驚嘆。見慣了世家貴的溫婉循禮、斂矜持，從未遇過這般肆意鮮活、離經叛道的子。
兩月休養，二人傷勢盡愈。而後攜手配合景家軍，清剿匪患，終令嶺南烽煙散盡，山河歸安。
戰事平定，本應即刻返京復命。
可竹舍初見那抹明笑，早已在他心底扎，他如何舍得轉離去。
思慮再三，他向高祖遞上請命奏折，以嶺南初定、民心不穩為由，自請留鎮嶺南，安百姓，重整民生。
而自相伴、相知相的凌霄，竟也一同留了下來。
阿景不知，當年二人同留嶺南，看似因公駐足，實則各懷心事。
凌棲禾見怡王陷往事不可自拔，心中洶涌澎湃，已斷定今日一見，怡王必出山，將會迎來大楚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