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心殿門扉半掩,山間清風穿堂而過,裹挾著清甜桂香裊裊溢出。
守門小廝忽見駕親臨,瞬間面煞白,雙膝重重跪地,噤若寒蟬。
“參見陛下。”
話音未落,殿木門被輕輕推開,發出一聲低啞輕響。
怡王一素禪,青僅以一支樸素木簪束起,形清逸瘦削,眼底沉淀著九年化不開的沉郁。見來人,他從容躬,禮數周全。
“臣,參見陛下。”
蕭臨淵抬手穩穩扶住他的臂彎,褪去九重帝王冷威。
“堂兄免禮。今日中秋,朕寺祭月,順道來看你。許久未見,甚是掛念。”
“陛下,請敘。”
殿檀香裊裊,清寧絕塵。蕭臨淵目掃過一室素簡禪景。
“堂兄多年避世歸,閑居山林,倒比朝堂自在無憂。”
“海晏河清,皆是陛下圣明。皇子長,足以分憂朝局。臣山野閑人,只求心安自在罷了。”
蕭臨淵著這位年相伴、文武相輔的至親堂兄,眼底泛起綿長追憶。
“轉眼十月,便是朕的萬壽佳節。屆時萬邦來朝,東漓、西羌、南疆諸國皆會遣使京朝賀。
猶記朕昔年為宸王時,但凡邦重任、使臣周旋,皆是堂兄替朕擋在前。
高祖四年,若無堂兄持節大漠,憑三寸舌瓦解王庭六部聯盟,朕斷難速復燕雲十六州。
朕始終惜你之才,你盛年歸,實乃大楚憾事。今日朕親至,懇請堂兄出山,再輔朕共創千秋偉業。”
“陛下厚,臣銘于心。只是臣心寄山水多年,容臣再思忖幾日。”
“堂兄,你終究放不下護國縣主。斯人已逝,九年蹉跎,何必執念太深?”
“去塵緣盡,魂棲方寸間。執念,亦是念想。”
蕭臨淵拍了拍他肩頭。“朕不你。此番祭月,朕會在白雲寺小住幾日,靜候堂兄佳音。”
殿中檀香與桂香纏綿織,伴著二人難言的心緒,靜靜漫過滿室月。
翌日天微熹,晨鐘三響徹山林,裊裊檀香混著清甜桂香,漫幽靜客舍。
凌棲禾臨窗靜坐,指尖輕發間木簪,門外便傳來細碎腳步聲。
景年手持一封素箋快步:“娘子,怡王殿下差人送來的消息。”
凌棲禾心頭微凜,手接過素箋。紙面素凈,字跡清雋沉穩,只寥寥十字:
日暮後山桂林,時機已至。
指尖緩緩挲紙邊,眸底鋒芒轉瞬斂盡,只余一片沉靜篤定。
未時山風溫,窗欞半敞,桂香穿堂,落滿一室清甜。
凌棲禾端坐鏡前,輕聲道:“姑姑,替我梳妝。”
景年應聲上前,木梳輕理如瀑青,松松挽就一記溫婉垂鬟,僅以一支瑩白玉簪固定。鬢邊斜簪一朵新開素白梔子,素凈無飾,愈發襯得眉目清絕、風骨絕塵。
梳妝既畢,凌棲禾抬眸向鏡中。
眼底所有波瀾盡數匿,只剩一片沉靜冷定,只待日暮赴局。
酉時夕西垂,落日熔金,將後山層林盡數鍍上暖金暈。
漫山金桂簌簌盛放,千樹綴蕊,晚風一過,落英紛飛,甜香洶涌,鋪落一地金花雨。
白雲寺後山桂林,年年中秋最盛。
蕭臨淵素日祭月完畢,總屏退左右,獨來此賞桂靜坐,已多年不變的習慣。
今日亦是如常。
他遣散隨行侍從,只緩步走桂林深,本獨山間清景,卻在抬眸剎那,猝不及防撞一幅絕畫卷。
落日余暉遍灑林間,金蕊簌簌飄落,風卷香浪層層疊疊。
素子手提竹籃,正俯于桂樹下靜靜采花。
姿清纖,素面清妝,眉目清冷絕塵。晚風拂鬢邊碎發,細碎金桂瓣落于肩頭、袖間,點點鎏,清雅得似月下謫仙、林間素月,不染俗世煙火。
蕭臨淵立在濃蔭老桂之下,腳步驟然頓住。
年年歲歲賞桂,他素來只覺花木尋常。
直至今日,方知景因人絕,因人靈。
歲歲尋常桂景,因這一抹素清影,陡然勝過人間萬千聲。
他眸底不自覺漾開淺淺波,沉沉目靜靜鎖在那道纖細影之上。
片刻,林間風聲微。
凌棲禾采花的指尖一頓,似有所覺,驟然回首。
四目相對。
不遠的老桂濃蔭下,玄常服襯得男人姿拔如松,淵渟岳峙。
劍眉鬢,星目深邃,一雙桃花眼斂盡世間鋒芒,卻自帶九五至尊的沉斂威。五廓俊凌厲,線條冷利落,每一寸皆是天貴相,矜貴人,無人敢直視。
只一眼,凌棲禾便心頭驟,瞬間辨出——這是當朝天子,蕭臨淵。
當即斂衽屈膝,姿恭謹端莊:“臣凌棲禾,參見陛下,吾皇萬歲。”
蕭臨淵角微勾,桃花星目微微上挑,帶著幾分帝王獨有的玩味與探究,徐徐開口:
“你是哪家的小郎,認得朕?”
“回陛下,臣八歲前常隨家母宮,曾有幸一睹天。”
落日金輝穿過枝椏,碎落點點金,落在素白襟,也落在帝王深邃眼底。
蕭臨淵目細細流連在眉眼之間,越看越是稔,心底那縷模糊的陳年殘影愈發清晰。
那眉眼、那風骨、那清冷沉靜的氣韻,太過似曾相識。
“姓凌……你莫非是雲闕,景川侯府的郎?”
此刻帝王心底悄然升起的那一陌生的悸,已過而立之年的帝王,尚不知這一眼萬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