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棲禾依約而至靜心殿外,谷雨懷中抱著一壇桂花釀,垂首靜立等候。前高侍見到來,連忙躬殿通稟。不多時,高侍緩步走出,語氣溫和:“凌二娘子,請進,陛下傳召。”
殿檀香裊裊。帝王正臨案與怡王對弈,墨玉棋子落于檀木棋盤之上。
聽得腳步聲漸近,怡王率先從棋局間抬眸,見那張清冷絕的容,故作滿眼訝異:“陛下,這位娘子眉眼清雋,竟頗有幾分故人之姿,莫非是故人之?”
蕭臨淵角勾起一抹邪魅淺弧:“堂兄不妨仔細瞧瞧,眼前這位郎,像何人?”
怡王故作恍然,驚聲道:“莫非……是阿景的兒?”
帝王朗聲低笑:“正是。乃是雲闕與護國縣主之,凌棲禾。”
言罷,他看向凌棲禾:“近前來。這位是怡王,亦是你阿娘舊日至。”
凌棲禾故作全然不識,屈膝行禮,語態恭順:“見過王爺。”
怡王快步上前,虛手輕扶將扶起,殿上朝堂疏離盡數褪去,只剩滿和藹溫厚:“既是阿景之,不必行此大禮。”
他眉眼舒展,溫聲囑道:“你阿娘在世時,與本王同知己。往後見了本王,無需拘于繁文縟節,只當尋常長輩便可。”
話音未落,怡王目不經意掃過谷雨懷中悉心包裹的酒壇,眸底泛起幾分念:“這壇可是你親手所釀?”
不待答話,怡王已然輕聲悵惋,思緒飄回往昔歲月:“阿景當年,亦最擅釀制各式佳釀。”
他凝著眼前眉眼復刻故人風華的,語氣漸染唏噓:“歲月倏忽,流年匆匆,一晃經年,未曾想阿景的兒,竟已出落得這般清麗絕塵、亭亭玉立。”
帝王目落于那壇桂花釀,側首看向側怡王,角噙著淡淺笑意,語氣隨慵懶:“佳釀既已備好,堂兄不妨陪朕小酌幾杯。高全,速去膳房備幾樣致小菜,朕今日要與堂兄把酒閑談。”
高全躬領命,匆匆退下。
蕭臨淵轉而看向一旁靜立的凌棲禾,眼底帶著幾分淡淡探究:“凌娘子也一同坐下吧。不知你酒量如何?朕記得,護國縣主酒量卓絕,堪稱千杯不醉,昔日宮中宴飲,竟無一人能將灌倒。”
凌棲禾微微屈膝欠,故作乖巧溫順,聲回稟:“回陛下,臣酒量淺薄。往日居于嶺南,偶有貪杯便容易醉倒,舅父舅母素來管束嚴苛,從不許臣多飲。”
“既如此,隨意小酌便可,不必勉強。”
片刻景,高全領著小侍快步殿,將幾碟清爽致小菜逐一擺上桌案,又恭敬為三人斟滿佳釀。
蕭臨淵淺酌一口,閉目細細品味,再睜眼時,眼底滿是贊許:“好酒。口綿甜清潤,裹挾淡淡桂花香韻,醇而不烈,甘而不膩。”
他放下酒杯,目落向凌棲禾:“你這釀酒手藝,盡得你阿娘真傳,風味神韻,毫不遜當年的護國縣主。”
怡王在旁含笑附和:“陛下所言極是,這酒香氣韻、口滋味,與當年阿景所釀別無二致。”
蕭臨淵指尖輕叩桌沿,目和:“凌二娘子,朕今日心境暢快,你可有什麼想要的?盡管直言,朕一概盡數賞賜。”
凌棲禾垂在側的指尖微微蜷起,眼波流轉:“謝陛下隆恩。陛下隨意賞賜便可,但凡陛下所賜,臣皆歡喜。”
蕭臨淵靜靜著:他原以為這狡黠玲瓏的小狐貍,費盡心思,所求不過是重歸景川侯府,重拾凌家郎尊榮。可自始至終,半句不提。帝王心頭微,反倒對這清冷斂的,平添了幾分濃烈興味。
“高全,去朕私庫,將去年西羌進貢的羊脂玉如意、上等浮錦,再挑幾套絕佳的赤金頭面、珠翠釵環,一并取來賞予凌二娘子。”
高全連忙躬應諾:“奴才遵旨。”
幾杯酒下肚,怡王早已面酡紅,眼神迷蒙渙散,勉強撐著桌案晃了兩晃,終究伏案垂首,沉沉醉去。
帝王著癱坐椅上、不省人事的堂兄,無奈又好笑地搖頭輕嘆:“堂兄這酒量,多年來竟無半分長進。這‘一杯倒’的名頭,果真名不虛傳。”
殿瞬時歸于靜謐,只剩蕭臨淵與故作微醺的凌棲禾兩兩相對。
燭火搖曳明滅,映得面頰潤如桃,眼波朦朧似水,平添幾分醉態憨,楚楚人。
蕭臨淵斂了眸中笑意:“小娘子往後在外,還是貪杯飲酒,免得被人借機欺負了去。”
凌棲禾面上卻只倚著案幾,半睜著漉漉的杏眼,仰頭癡癡著他,聲線輕糯甜,帶著幾分渾然天的醉意直白:“陛下……生得真好看。”
“比畫本里的天上仙人,還要俊出塵。”
帝王被這般直白坦率的夸贊逗得低笑出聲,指尖輕點桌面,著眼前年紀尚小、卻膽過人的,眉眼含趣:“看著沉靜安分,幾杯酒下肚,膽子倒是越發大了,竟敢調侃朕?”
“此刻可還清醒?還記得自己是誰,朕又是何人?”
凌棲禾眨了眨水潤杏眼,醉話說得格外認真:“自然記得。我是凌棲禾,也是世間最好看的郎。”
蕭臨淵聽著這般坦自夸,忍不住低笑出聲,只覺憨模樣,有趣至極。
“而陛下您……是九五之尊,是君臨四海的帝王。”
“更是俊無儔、風姿絕世,目若朗星,眉如墨畫,玉傾城,舉世無雙的明君。”
“這普天之下,再也尋不出第二個,如陛下這般風華絕代的人了。”
蕭臨淵被一連串甜膩糯的夸贊,逗得腔溢出低沉笑意,音浸了酒後的慵懶磁:“醉了倒越發伶牙俐齒,滿甜言語,慣會哄人歡心。”
他緩緩俯,俊絕倫的容緩緩朝湊近,朝堂帝王的威嚴盡數斂去,只剩周清冽龍涎香混著淺淡酒香,溫將周包裹。
“哦?朕在你心底,當真這般完無缺?”
二人距離近得駭人,清晰可見他理細膩的,可數清他纖長卷翹的睫羽。凌棲禾索順著裝醉姿態,睫羽輕輕一,子假意形不穩,微微往前一傾。
溫瓣猝不及防過蕭臨淵棱角分明的臉頰,輕如飛花掠影,一即分,卻縈繞著上清甜的桂花酒香。
那一抹相,宛如細碎電流,順著蔓延周。鼻尖纏繞著獨有的清雅藥香,縷縷纏得他心神紛,結不控制地重重滾。
心底一想俯相擁、低頭相吻的沖翻涌而上,幾乎沖破理智,險些徹底失控。
良久,他才緩緩直起,卻分毫未曾退開,依舊將圈在咫尺方寸之間。嗓音得極低,染著難以克制的沙啞與滾燙悸。指尖幾不可察地微微抬起,本想輕拂鬢邊散落的碎發,卻在半空驟然頓住,終究生生忍收回。
他凝眸靜靜著,面上故作懵懂無辜,眼底深卻藏著一狡黠小心,像一只暗自撥、佯裝純良的小狐貍,勾得他心火翻涌,難自抑。
“小狐貍,你究竟是真醉,還是刻意撥于朕?”
話音輕緩低沉,落于靜謐殿宇之中,伴著燭火偶爾噼啪輕響,連周遭空氣都變得繾綣溫熱。
睫羽猛地輕,眼底僅剩的幾分清明盡數斂去,只剩滿眸懵懂無辜。一雙水汪汪的杏眼茫然眨了兩下,形微微一,徑直朝著他懷中緩緩倒去,額頭輕輕抵在他寬厚肩頭。呼吸放緩,綿長勻凈,儼然一副醉意沉沉、已然昏睡的模樣。
唯有心底清楚,耳畔他沉穩有力的心跳、上清冽迷人的龍涎氣息,盡數清晰耳。
這場刻意裝醉的刻意撥已然落幕,可帝王那雙悉人心的深邃眼眸,是否早已看穿所有偽裝?而一旦拆穿,又該如何自,如何收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