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沉沉,工部尚書府浸在一片哀戚之中,滿府惶惶不安。宅眷掩面悲泣,凄冷的愁緒悄無聲息漫遍亭臺庭院。
沈執居工部尚書,深耕河渠水利,乃是朝野公認的治水能臣。
他年過半百,膝下唯有獨子沈洄,自寵溺過甚,疏于管束教誡。沈執一心恪盡臣節,卻偏偏疏忽了家門訓導。誰也未曾料到,自己畢生盡心護持的獨子,竟執意攀附東宮太子,深陷儲位黨爭,終釀抄家滅族的大禍。此刻的沈執,滿心只剩悲愴蝕骨,悔恨難抑。
孟星衡早已傳令金吾衛軍,將尚書府四面合圍。甲士林立街巷,通路盡數封鎖,整座府邸被圍得水泄不通,外寸步難行。
不多時,大理寺、刑部、史臺三司員聯袂而至,奉旨府緝拿人犯。沈執、沈洄父子當場披枷帶鎖,府中上下家眷一律拘押,即刻押刑部大牢候審。
次日三司會審,罪證堆疊如山,鐵證確鑿,無可辯駁。
沈洄為工部尚書之子,目無法紀,公然擄掠良家子,橫行京畿,殘害無辜,罪狀昭然;
工部尚書沈執位列九卿、居要職,家教廢弛,縱子行兇,事後又刻意包庇、遮掩罪跡,依律當連坐論。
圣旨即刻頒下:
工部尚書沈氏一門,年男丁一律斬;未及弱冠,流放北庭蠻荒之地,永世不得歸還中原;府中其余眷,盡數沒教坊司,充為。
案再起驚天波瀾 —— 沈洄不堪刑訊,當堂供認,自種種不法惡行,皆東宮太子暗中授意,甘愿為其爪牙,奔走效命。
一案牽連儲君,朝野轟然震,滿朝文武無不駭然失。
兩日後,金鑾殿早朝。
帝王登殿,鐘磬聲歇,百行禮已畢。吏部尚書白滄海持笏緩步出列,朗聲啟奏:“陛下,臣有本啟奏。
沈洄一案經三司會審,罪證確鑿,案犯已然當堂招認。其擄掠民、恃強作惡諸端惡行,并非一己妄為,實則奉東宮太子之命,禍朝綱法度!”
一語既出,滿朝文武嘩然。白滄海逐條細數太子罪狀:
“其一,縱容爪牙,敗壞綱紀。太子為國之儲貳,不修德行,暗令沈洄淪為鷹犬,致使良家辱,全無儲君應有儀度;
其二,結黨營私,干預吏治。沈洄借太子威勢,于工部及朝野各安私黨,吏趨炎附勢,百姓敢怒不敢言,實為結黨政,搖國本。
奏罷,白滄海伏地叩首:“臣觀太子無德無行,難堪儲君重任,更難承宗廟社稷之托!懇請陛下廢黜太子,另擇賢明皇子主東宮,以安民心,以正朝綱!”
話音未落,三皇子麾下一眾員紛紛出列,齊齊伏附和:“臣等附議!太子失德禍朝,朝野共憤,懇請陛下廢儲,以謝天下!”
丹陛之下,低嘆與私語織著甲葉輕響,紫宸殿,一場撼儲位的朝堂風暴,已然席卷開來。
龍椅之上,帝王端坐如故,玄龍袍暗繡金雲紋路。他目緩緩掃過齊聲請廢太子的群臣,指尖輕叩座扶手,久久默然。
帝王心中早已籌謀分明:太子蕭時滿本就無才無德,不過倚仗嫡長子份居東宮之位,這儲君之位,本就遲早要廢,只是原打算暫緩時日,不宜倉促行事。
今歲三月,朝廷才以謀逆重罪查抄太子母族臨國公府滿門。彼時為安中宮皇後,尚且準自行替太子擇定岳家,暫且維穩朝局。
誰料短短數月,廢儲風波驟然發。若此刻倉促廢黜太子,天下臣民必會私下揣測非議,皆會言陛下心狹隘,容不下外戚舊族,執意清算、斬草除。
更何況臨國公府基盤錯節,遠非尋常權貴可比。昔年高祖尚為楚王起兵爭天下,臨淄王率先歸附,鞍前馬後征戰四方,為大楚開國立下曠世功勛。
高祖念其功,開國後仍封其為臨淄王,雄踞濱海封地。及至蕭臨淵登基,為穩固皇權、規整國制,頒定律法,明令大楚永不冊封異姓王,只得將臨淄王降為臨國公,舉族遷居京城安置。
彼時此舉,已然引得前朝舊臣頗多私議。他登基之初便著手削藩固權,今年三月又查實臨國公私養兵馬、圖謀不軌,一舉查抄滿門。
倘若短短數月間,再行廢黜太子,帝王手段便顯得太過凌厲狠絕。如今藩王已削、皇權穩固、四海安寧,他素來以安朝臣、收攏民心為治國本,這般接連清算勛貴儲君,只會令朝野人心惶惶,滿朝舊勛人人自危,全然悖逆治國初心。
可轉念深思,沈家一案罪證鑿鑿,太子暗唆沈洄擄掠民之事早已傳遍京城,民間流言四起,百姓皆盯此案,盼朝廷給天下一個公道。
悠悠眾口難堵,國法綱紀難違。縱使他有意暫緩置,眼下已是騎虎難下 —— 這太子之位,已是不得不廢。
思慮既定,蕭臨淵眸驟然沉斂,下心中萬千權衡,周帝王威凜冽迫人,終是開口定奪朝局。
傳朕旨意:
太子蕭時滿,自居東宮以來,德不配位,行止乖張,罪愆昭彰,難堪儲貳重任。今特頒明旨,昭示天下,廢黜東宮之位。
朕念父子骨親,屢降教誨,國法難容,輿難平。今廢蕭時滿太子之位,貶為庶人。即刻遷出東宮,遷往雍丘別宮幽。著宗正寺派員嚴加看管,一應起居供給,悉按庶人宗親規制置辦,不得逾例。
欽此。
時日流轉,京城風聲鶴唳,朝堂之下暗流奔涌。
那樁起初看似尋常的連環失蹤案,掀開的何止是市井拐賣的骯臟黑幕,更扯出深埋朝野、盤錯節的東宮私黨系。
蕭臨淵生冷心冷,殺伐決絕,最厭朝野結黨營私、商沆瀣一氣。陳湯奉命連夜追查蛛馬跡,自楊鐵四這枚掩人耳目的替死鬼順藤溯源,終究揪出了盤踞朝堂多年的勢力 —— 東宮太子一黨。
一夜之間,圣旨連下數道,皇城軍傾巢而出。
沈氏滿門驟然被拘,朱門深宅盡數查封,層層封條覆落高門門第。昔日煊赫一時、車馬盈庭的世家大宅,轉瞬化作死寂囚籠。
位列朝堂高位的史大夫蘇史,素來以清正表象掩藏私心,暗中收重金賄賂,為黨遮掩罪證、包庇惡行,此番也被連拔起,府邸查抄,自鋃鐺獄。
而先前在書房刻意敷衍案、妄圖草草結案以瞞天過海的京兆府尹董允,本就是太子心腹。他常年混跡京城暗巷私肆、茶舍,與東宮黨羽往來切,斂聚無數不義之財,刻意下失蹤案關鍵線索,包庇整條人口販賣產業鏈,只為替太子暗中斂財蓄勢。
凡涉案員、世家附庸,一律以逆黨重罪論。涉案府邸年男丁,盡數押赴刑場當街斬,鮮浸染刑場大地;未年男丁悉數流放北地苦寒荒漠,永世不得歸京;府中眷不分尊卑貴賤,一概沒伎司,打卑賤役籍,此生再無籍出頭之日。
連日清算之下,京城刑場流河,街邊尸首堆疊,滿朝文武人人自危,朝野上下人心惶惶。
東宮徹底封,太子被廢幽。自太子而下,所有依附攀附的文武黨臣,盡數伏法,無一幸免。
霾散盡,朝局肅清。
京中百姓親眼目睹天子斬貪、除黨、無不稱頌蕭臨淵鐵面無私、民如子。京城終得海晏河清,四方安寧。
三皇子蕭時琛,志得意滿佇立在朝堂,卻不知他後的影衛司謝指揮使,像鷹隼一樣盯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