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東宮早已褪去昔日皇家威儀，偌大殿宇空落落一片，寒意浸骨，連廊宮徑悄無聲息，半點宮宦人影皆無。

蕭時滿孤獨坐殿中，形蕭索落寞。長發散如枯蒿，幾縷塵污汗漬黏頰邊，往日鮮亮華貴的太子常服褶皺不堪，數日未更，料蒙塵，滿皆是頹靡破敗之氣。

他雙目深陷，眼底紅布，神枯槁憔悴，早已無半分儲君雍容儀態，只剩一窮途末路的落魄。

殿門被緩緩推開，木門吱呀作響，在死寂空殿里格外刺耳。

孟星衡著金吾衛中郎將服，手提一只素樸食盒緩步走近，語聲放得極輕，帶著幾分不忍：

“殿下，事已至此，且先用些吃食。人只要活著，便尚有余地。”

蕭時滿猛然抬頭，先是怔怔一滯，隨即發出一陣嘶啞破碎的狂笑，笑聲在空曠殿宇里來回回，滿是瘋癲悲涼：

“活著……如今這般境地，皆是孤自作自！

可孤何以落到這般田地？懷瑾，你當真看不明白嗎？”

他撐著冰冷地面勉力起，語氣里積多年的瘋癲、委屈與怨懟盡數翻涌：

“孤擄掠那些子，不過是一時獵奇，更是發泄心中經年不平！

憑什麼？孤生來便是嫡長子，份天定尊貴，可從小到大，父皇眼中何曾有過半分孤的位置？

他滿心滿眼，從來只有老三蕭時琛那個孽障，再無旁人！

孤是名正言順的東宮儲君啊！”

他頭哽咽，眼眶泛紅，淚水無聲滾落：

“母後為博父皇垂憐，自小便苛待于孤。

寒冬臘月，孤浸冷水，生生落下病，只為換父皇一句片刻過問。

心中積怨難平，無發泄，便持銀針刺我，將滿心憤懣都撒在孤上。

每逢父皇駕臨純貴妃宮中，母後心碎神傷，轉頭便將所有怨火盡數加諸我。

孤自小便懂，從來無人真心疼我，亦無人為我撐傘遮雨。

孤淋了一輩子冷雨，便只想扯爛旁人手中所有安穩的傘！”

淚水混著狼狽淌下，他聲音抖，：

“孤十歲那年皇家圍獵，蕭時琛騎冠絕諸王，拔得頭籌，引得父皇贊不絕口，榮滿。

反觀孤，被他暗中算計，座下馬匹驟然驚狂，孤死死攥韁繩，險些墜馬殞命、碎骨！

周遭侍從個個冷眼旁觀，無一人敢上前援手，都眼睜睜看著孤淪為朝野笑柄！”

蕭時滿淚眼猩紅，殿中燈火映著他慘白憔悴的面容，一字一句，皆是刻骨髓的傷痛過往：

“是你，懷瑾……那年你不過九歲，乘白馬踏塵而來，不顧一切沖至近前，將孤從驚馬之下救下。

那日你不顧，孤一度以為，在你心底，孤是獨一無二、舉足輕重之人。

後來尚書房伴讀，每當孤課業落于人後、意氣消沉之時，你每每溫言勉勵：

‘殿下負東宮重，只需篤行自勉，必能耀宗廟，威震四方。’

孤信了，句句銘記于心，日夜苦讀，勤學不輟，拼盡全力想要當好這儲君，不負名分，不負你期許……”

孟星衡靜靜立在原地，默然聽他傾訴塵封往事、蝕骨委屈與偏執執念，一字一句皆撞在心口。愧疚、嘆惋、無可奈何萬般緒堵在間，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沉沉靜默，無從勸。

蕭時滿見他不語，緒陡然失控，厲聲嘶吼：

“可你後來呢？為了凌棲禾，為了凌家那個棄，你毫不猶豫棄孤而去，遠赴嶺南！

何其可笑，原來孤在你孟懷瑾心中，從來微不足道！”

他眼底燃起瘋魔烈焰，散發在殿風里翻飛，嗓音嘶啞如裂帛：

“你本就是天之驕子！自承父母疼、家族重，連父皇都將你養在邊親自教養，萬般倚重。

所以你永遠懷瑾握瑜，心澄澈良善，永遠站在天之下，怎會懂得孤這般煢煢孑立、無人掛懷的苦楚！

當年圍獵你救我，說到底，即便換作卑微宮奴落難，以你心仁善，也定會出手相助。

尚書房那些溫言勸勉，也不過是你隨手施舍的客套，換作任何郁郁寡歡之人，你大抵都能說出那般語。”

所以孤恨！孤恨這世道不公，恨人涼薄！

偌大江山，錦玉食，宮闕萬間，竟無一人真心將孤放在心上！

既然無人惜孤、無人念孤，那孟懷瑾——

孤痛，便也要拉著你一同痛！”

他目陡然變得戾決絕：

“你將凌棲禾視若命、捧在心尖，護得無微不至，把當世間至寶，是嗎？

孤便要毀掉你最珍視之人，將你一同拖這無邊地獄！

自凌棲禾歸京那日起，孤便心積慮，只想折辱、踐踏，讓你嘗嘗孤經年錐心刺骨之痛！奈何心思狡黠，數次從孤布下的局中……”

話音落，孟星衡終于抬眸，往日溫潤眉眼驟然覆上凜凜寒，目銳利如刃：

“蕭時滿，我早已警告過你，不準分毫。

你落至今日這般結局，皆是你恣意妄為、自作自，怨不得任何人。”

見孟星衡一提凌棲禾便這般急護持，蕭時滿忽然自嘲失笑，笑聲蒼涼蕭瑟，又帶著幾分徹底釋然。他抬手拂去頰邊散發，眼底瘋魔盡數褪去，只剩一片死寂與決絕。

“事已至此，多說無益。自古王敗寇，孤既敢行那般事，便早已料到今日結局。”

他猛地抓過桌上火折子，抖著手點亮案前油燈，隨即狠狠一推，油燈傾覆，落在堆疊的奏折書卷之上。干燥紙卷遇火便燃，熊熊烈焰瞬間騰起，火舌竄，轉瞬染紅殿宇，濃煙滾滾，頃刻彌漫整座東宮大殿。

火勢迅猛蔓延，灼人熱浪撲面而來。以孟星衡一武藝，獨自易如反掌。可他品端方，風霽月，縱使眼前是廢太子，也絕不能眼睜睜看著他葬火海、尸骨無存。

孟星衡眉頭蹙，不顧烈焰燎，大步沖上前，彎腰便要背起已然萬念俱灰的蕭時滿，力朝著殿外突圍。

趴在他背上的蕭時滿驟然圓睜雙目，滿臉驚愕，形瞬間僵住。

生死絕境之際，自己記恨了許久之人，竟還愿舍命相救。

可驚愕不過一瞬，心底那與生俱來的孤傲與倔強驟然翻涌。他用盡最後一力氣，猛地抬手，狠狠將孟星衡朝外推去。

孟星衡猝不及防，被他推得踉蹌後退，直直退出殿門之外。

漫天大火頃刻間封死殿門，火舌卷著袂、焚著梁柱，在殿中肆意肆。蕭時滿立在火海中央，脊背得筆直，縱使滿狼狽，依舊不肯折了骨子里的矜貴傲骨。

他迎著殿外的孟星衡，用盡殘力，聲嘶力竭吼出那句刻魂靈的執念：

“孤生來便是天家嫡胄，尊貴骨！孤寧愿葬火海，也絕不俯首折腰，屈居人下！”

話音未落，燃燒的梁柱轟然坍塌，滾滾火浪瞬間將他影徹底吞沒。

只剩漫天烈焰熊熊，濃煙卷過東宮空庭，那句至死不肯低頭的傲骨言，隨風消散在沉沉宮闕夜之中。

而此刻的儀宮，有一位心系夫君的癡子，正滿目星河的等著帝王的駕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