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皆始料未及:東宮之位依舊懸空,遲遲不立新儲,等來的并非冊立太子的恩旨,反倒只是一道皇子封藩王的詔令。
以吏部尚書白滄海為首的白家一系朝臣,當場怔立班中,滿心錯愕,全然參不帝王真實心意。
世人皆知純貴妃寵冠六宮,三皇子素來為陛下偏,按常理而論,東宮之位非他莫屬。
可如今僅封朔王,雖賜州封地——此地漢江中游,扼南北咽,水陸通達,糧產饒,乃是天下數一數二的富庶雄郡,恩寵厚重至極,終究不是儲君東宮。
白滄海仰著龍椅上神漠然的帝王,一時心緒沉沉,看不破圣意深淺。
立于朝班之下的凌霄,自與蕭臨淵同窗習武,隨君南征北戰,誼深厚,最懂帝王襟抱負。此刻心中已然通:
陛下春秋鼎盛,權柄在握,斷然不會早早立儲。
一旁駙馬孟雲起為宰輔,輕朝珠,早已悉其中王心:
君心向來寵而不立、而不廢,既以厚封安朝臣與白家勢力,又將儲位懸空,把江山權柄牢牢攥在自己掌心,步步權衡,運籌全局。
一時之間,金鑾殿沉寂無聲,文武百各懷心思。有人暗自揣測,有人靜觀其變,有人暗自籌謀站隊,亦有老臣早已看這無聲朝堂里的帝王博弈。
蕭時琛立在朝班之中,心頭先是微微一沉,有失落——終究,未曾如愿主東宮。
轉瞬轉念思忖,朔王封號寓意“一方之始,領群之首”,已然是無上面尊榮。再觀州,富庶甲于天下,遠超尋常藩王待遇。
他不聲側目看向旁二皇子蕭時硯。鋮王封地廊州,遠居西北荒寒邊境,土地貧瘠,風沙肆,人丁寥落,賦稅微薄,連像樣的重鎮城池都寥寥無幾。
兩相一對比,方才那點失落頓時煙消雲散,一難以掩飾的優越悄然漫上心頭。
蕭時琛深吸一氣,斂去眼底心緒,斂眉垂目,神恭順平和,步出列,朗聲領旨:“兒臣謝父皇隆恩。”
一旁鋮王,亦是面沉靜無波,依禮躬謝恩。
他生母早逝,無外戚倚仗,無朝臣黨羽,在朝中毫無基勢力。如今又被遠封苦寒邊地,于派系林立的朝堂之中,孑然一,孤立無援,往後前程,已是眼可見的落寞!
白雲寺靜心殿,焚香裊裊漫過棋案。凌棲禾指尖捻著一枚黑子,落子沉穩,對面怡王執白子,指尖輕叩棋枰,二人看似閑談對弈,實則滿盤皆是殺機。
眼下棋局早已膠著,牽一發而全,一子錯便滿盤皆輸。
凌棲禾的黑子看似孤險地,步步踏虎,實則早已布下天羅地網,這方寸棋枰,便是籌謀已久的朝局戰場,勝負早已注定握在手中。
第一局:長公主賞荷宴,以牙還牙促太子與凌夭夭,凌霄是三皇子黨,此舉定會讓他們狗咬狗,也能把凌霄拉進黨爭的明面,讓勝券頗濃的景川侯開始帝王忌憚!
第二局,將計就計與當今天子艷遇,為宮鋪路!這次中藥險些被擄,蕭臨淵一定會徹查,借天子之手收拾沈洄這個人渣。至于為何不肯輕易宮——那位帝王風流多又心思深沉,越是不易得手,才越能勾住他的心思。
第三局 :工部尚書是太子黨,此次落馬,凌霄定會把太子也拉下馬。太子與凌霄狗咬狗,讓他沒想到的是蕭時滿竟有一傲骨,被廢之後竟然自焚,畢竟皇子犯事只要不謀反,通常就是圈,不會賜死。
蕭時滿屢次對手,凌棲禾本也打算通過凌霄之手送他歸西,沒想到他自己面了結!
“棲棲,如今朝堂局勢已然明朗,廢太子死,皇後被廢,朔王如今在朝中炙手可熱。接下來,你可是打算借鋮王之手,來打朔王?”
“只是鋮王此人,素來子耿直,這兩年又隨魏大將軍駐守東漓,前不久才被召回臨安。他在朝中三省六部毫無基,無黨羽無依仗,這般境況,想要扶持他來打勢頭正盛的朔王,怕是難如登天啊。”
“循叔 ,看表面他在朝中無基,卻忘了他上最利的劍,是在邊關磨了兩年的霜。”
凌棲禾指尖輕捻一枚黑子,指節因用力微微泛白,眼底卻凝著寒潭般的清明。
“朔王掌吏部、戶部,把持文任免與錢糧命脈;景川侯領十萬鐵騎,坐鎮京畿,虎視眈眈。
這般配置,看著是權傾朝野、一手遮天,可他終究忘了——這大楚還是當今陛下說了算!
抬手,黑子準落在天元位,氣勢如虹。
“兵部魏國公,那是隨高祖定鼎天下的活圖騰,江東將門世代忠烈,手里的百萬兵馬,只認陛下的圣旨;
刑部陳湯,寒門出,是陛下親手拔擢的孤臣,一剛正不阿,便是朔王也不了分毫。
更別提那遍布天下的影衛司,暗樁扎在朝堂、市井、邊關,陛下的眼,比誰都看得清,比誰都看得遠。”
“朔王風?不過是陛下掌心把玩的提線木偶。”
凌棲禾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純貴妃寵冠六宮,朔王水漲船高!攻克九五之尊,才是終局。
可要扳倒朔王,在前朝,便得借勢破局。”
指尖在棋枰上輕點,勾勒出前朝的制衡棋局:
“扶持鋮王,便是我要借的勢。
他子耿直,無黨無派,回朝便是一把最利的刀。
前朝之上,有鋮王明目張膽地制衡朔王,打景川侯。
怡王著那盤漸漸型的死局,長嘆一聲:“原來你從一開始,便沒把朔王放在眼里。你真正的對手,是那位深不可測的帝王。”
“帝王之,本就是制衡之。”
凌棲禾落子,黑子如驚雷落盤,“我不過是順著陛下的棋局,再推一把罷了。
這局棋,我要凌、白,兩門不復存在。”
是夜,紫宸殿燭火煌煌,映著龍案上堆如小山的奏折。
蕭臨淵批完最後一本,抬手輕按眉心,眉宇間染著幾分倦意。廢太子一案牽連甚廣,朝野上下空出無數職位,他連日拔擢寒門子弟填補空缺,已是多日未曾踏足後宮。
一旁侍立的高公公高權輕上前,低聲稟奏: “陛下,純貴妃在外求見。”
“宣。”
蕭臨淵話音方落,殿門輕啟,一道纖影緩緩步。
來人正是純貴妃白月瑤。年過三十,卻不見半分遲暮之態,反倒因歲月浸潤,添了幾分骨的溫婉。
瑩白似玉,不見毫瑕疵,眉眼彎彎如新月,眼波流轉間自帶霧,鼻梁秀,瓣不點而朱。
一頭青僅用一支羊脂玉簪松松挽就,幾縷碎發垂在頸側,隨步履輕晃,更顯風姿綽約。姿依舊纖細輕盈,行止間溫婉嫻靜,卻又藏著勾人的婉轉風。
雙手捧著一盞溫熱的蓮子羹,蓮步輕移至龍椅前,聲細語:“陛下,夏日雖過,剛立秋,余熱仍未消盡。臣妾親手燉了蓮子羹,給陛下解解乏。”
蕭臨淵接過玉碗,執勺淺嘗兩口,眸中倦意散了幾分,淡淡贊許:“月瑤的手藝,越發進了,朕嘗著甚是合口。”
純貴妃眼睫輕垂,出一抹委屈又的笑意,輕聲埋怨:“陛下多日不曾來看月瑤,臣妾心中日夜思念……”
語罷,順勢輕挪姿,緩緩坐在蕭臨淵上,纖手輕挽他的袖,聲撒。
蕭臨淵抬手,指腹輕輕挲著細膩的面頰。
“朕今晚有空,好好陪你。”
白月瑤本就骨天,聽得此言,面頰瞬時染上一層怯緋紅,含垂眸,一副不勝的模樣。
蕭臨淵眸一沉,俯打橫將抱起,大步走向殿龍榻。
到濃時純貴妃送上香,意吻上蕭臨淵涼薄的瓣。
蕭臨淵眸淡斂,側臉輕輕一偏。下一瞬,溫熱只落在了他微涼的頰邊,淺淺一便落定。純貴妃心頭微滯,卻并不尷尬。
素來知曉蕭臨淵的忌諱 —— 他向來疏離克制,從不任由子他的。
明知他有這般規矩,卻總忍不住一次次試探。
太清楚蕭臨淵的子,這般逾矩的親昵,即便沒能如愿,他至多只是面微沉、淡淡不悅,從不會怒降罪。
在這深宮六院萬千紅里,在帝王心中,終究是與旁人不一樣的。
但不知道的是,帝王早已破例。
在白雲寺那一回,他一時失了分寸,心神了節律,竟讓那狡黠靈的小狐貍,占了先機,得了便宜。
待一切平息,純貴妃早已筋疲力盡,沉沉睡去,呼吸勻凈。
蕭臨淵卻毫無睡意,披起,獨自坐回龍案前。
指尖無意識挲著杯沿,他著跳燭火。若有所思,心頭竟浮起幾分不曾有過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