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側妃，柳府到了。”知春的聲音從外頭傳來。

府門前候著的老僕慌張的往里跑，里喊著：“大小姐回來了！不，是晉王府的柳側妃回府了！”

柳知意才剛邁上臺階，王氏就帶著一眾丫鬟婆子迎了出來。

打扮的珠寶氣，臉上堆著笑：“側妃娘娘如今是王府貴人，回府怎不提前說一聲，也好讓府里備些薄宴。”

柳知意屈膝福了福：“母親安好。”

王氏笑著扶：“這禮我可不敢當。”

柳知意不著痕跡地避開了王氏假意攙扶的手。

王氏的手落了個空，心里惱怒，到底沒說什麼，只是朝後揮揮手：“知琴，還不快見過你姐姐。”

柳知琴，柳知意同父異母的妹妹，柳府的嫡，才十一歲。

梳著雙環髻，親昵地挽住王氏的胳膊：“姐姐回來怎麼也不提前說一聲？妹妹也好備些姐姐吃的點心。”

“妹妹有心了。”柳知意斜睨著：“只是我如今在王府，口味早被王爺養刁了，怕是吃不慣府里那些點心。”

柳知琴哼了一聲，語氣尖酸：“姐姐現在自然瞧不上咱們家了。妹妹我就算將來許了人家，不過是尋常婦孺，哪有姐姐這般風。”

知春上前一步道：“二小姐慎言。我家側妃能有今日，是王爺的厚。豈是旁人能比的？”

柳知琴剮了一眼：“你不過是個丫鬟，也敢教訓我！”

“琴兒！”王氏厲聲喝止，轉頭看向柳知意，賠笑道：“小孩子家不懂事，側妃莫怪。”

柳知意目掃過柳知琴上艷俗的錦緞。

“妹妹才十一歲，心思該放在紅課業上，別總放在這些虛頭腦的東西上，免得將來嫁了人，被婆家說一句心思活絡，不務正業。”

柳知琴被噎得臉頰漲紅，跺著腳道：“我才沒有！”

柳知意懶得再看，轉便往里走：“有沒有，妹妹心里清楚。”

王氏見狀，忙將氣得直跺腳的柳知琴拉到後，拍著的手背聲安。

“琴兒乖，莫要氣大。你姐姐如今是王府里的貴人，你別往心里去。”

上哄著兒，余卻狠狠剜了柳知意的背影一眼，聲音帶著怨懟。

“不過是仗著王爺幾分寵，便這般耀武揚威。一個庶，再風又如何？說不準什麼時候就失寵了！”

柳知琴噎著，眼眶紅紅的：“娘，就是故意的！”

王氏替拭去眼淚：“娘知道。今日且讓得意這一時，往後總有栽跟頭的時候。”

說罷，又理了理襟，換上那副諂的笑容，快步追上柳知意，殷勤地引路：“側妃，前廳的茶都備好了，您快請進。”

一行人進了正廳，落座後丫鬟奉上熱茶。

裊裊的水汽模糊了王氏臉上的笑意。

狀似無意地開口：“前些日子聽聞獵場出了大事，晉王殿下遇刺，可把我們一家子都嚇壞了。你父親日日在書房嘆氣，生怕你有個什麼好歹。”

柳從文穿著一青常服，鬢角已染了霜白。

咳嗽了兩聲：“知意啊，你如今在晉王府，凡事都要謹言慎行。殿下遇刺那事，非同小可，你……可曾聽到什麼風聲？”

柳知意聲音平穩：“殿下吉人天相，自然無礙，”又看向王氏：“倒是母親方才說，父親日日嘆氣，不知是真的嘆我的安危，還是嘆柳府的前程？”

王氏的臉霎時一白：“你這孩子，說的是什麼話？做父母的自然是擔心你……”

“姐姐這話就不對了。”柳知琴搶著開口，語氣是一貫的跋扈：“母親和父親一片赤誠，你怎麼能這般揣測？你如今得了晉王殿下的寵，可不能忘了柳府是你的！”

“我的？”柳知意輕笑一聲，緩緩站起，目掃過廳中眾人。

“我在柳府的那些年，吃的是殘羹冷炙，穿的是打補丁的舊，嫡母苛責，妹妹欺辱，連我娘病了，想請個大夫都要求告再三，這便是你說的？”

這話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剖開了柳府此時虛偽和睦的皮囊。

柳從文不知是的還是惱的，臉漲紅，重重地拍了下桌子：“放肆！就算你如今是晉王府的側妃，也不可如此對長輩說話！”

王氏也厲聲道：“柳知意！你休要口噴人！我何時苛責過你？府中雖不富裕，卻也從未短過你的吃食用度！”

“哦？”柳知意挑眉，走到王氏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母親貴人多忘事，忘了也無妨，只是你記著。”

“從前在柳府，我是任你圓扁的庶，可如今，我是晉王的側妃，是皇室中人，你說，此刻我若讓你在這正廳跪上一個時辰，你敢不敢直了腰板說一個不字？”

王氏渾一震，嚨里像是堵了一團棉絮，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你不敢。”柳知意直起，輕笑一聲，語氣里滿是輕蔑。

“因為你清楚，我後站著的是晉王。他要護著的人，便是天王老子也不得。”

“你今日敢對我甩臉子，敢苛待我娘，不過是仗著那點嫡母的面。可這面，在我眼里，一文不值。”

“今日我把話撂在這里，往後，誰也不準再欺負我娘。若是讓我知道，有人敢分毫，我定不輕饒！”

柳知意的目轉向柳從文，眼眸里沒了半分溫度，只剩一片涼薄，冷笑一聲，目掃過他鬢邊的霜白。

“你自詡文人風骨，卻連自己的妾室和兒都護不住，只會在書房里，做著柳府安穩度日的春秋大夢。”

“如今我憑著自己的本事，得了王爺的青睞，了晉王府的側妃，能護著我娘了，你倒想起父綱倫常，來斥我一句放肆？”

“父親，”柳知意一字一頓：“你這聲斥責，不配。”

柳從文翕著，最終頹然地癱坐在椅子上。

他看著眼前直脊背的兒，那目像刀子，一下下剮在他的心上。

他猛地拍桌，是惱，更是慌。

慌把那些腌臜舊事盡數掀開，慌眼底那片不加掩飾的涼薄。

更慌自己這副狼狽不堪的模樣，被穿了的那層慈父的皮囊。

王氏還在一旁尖聲辯駁，柳從文卻只覺得聒噪。

他抬手了發疼的額角。

眼前晃過的，是二十年前，西院里那株開得正好的海棠。

那時裴氏還年輕，坐在海棠樹下繡帕子，聽見他來，便抬眸一笑。

他喜歡的蘭心蕙質，喜歡看他時，眼里那份不加掩飾的傾慕。

可他是窮書生，空有一腔抱負。

王家是書香門第，家底殷實，王氏的嫁妝，能助他科舉，能讓柳家翻。

他沒得選。

花轎抬進門那日，他看見月棠站在海棠樹下，手里還攥著那方沒繡完的帕子。

風一吹，帕子上的并蓮便跟著晃，晃得他心口發。

他想護著，想護著肚子里的孩子。

可王氏手段厲害，娘家勢大，他稍有偏袒，便會被斥為寵妾滅妻，落人口實。

他只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看著王氏苛待們母。

看著知意從小穿別人剩下的舊，看著月棠病了，連個像樣的大夫都請不起。

他躲在書房里，聽著兒在門外的哭聲，心如刀絞，卻只能死死攥著書卷，裝作聽不見。

他是柳府的家主，是讀圣賢書的文人，他要顧全大局，要維持柳府的面。

可這面，是用月棠和知意的委屈換來的。

他還記得月棠剛生下兒。

兒真小啊，小的他都不敢抱。

月棠說：“給取個名字吧。”

“知意。”他早就想好了,如果是孩就這個名字：“南風知我意，也是你我心意相通。”

——“父親，你這聲斥責，不配。”

知意的話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他想說他不是故意的，想說他有苦衷，想說他心里疼。

可話到邊，卻只化作一聲長嘆。

是啊，他不配。

不配做月棠的良人，更不配做知意的父親。

他頹然地癱坐在椅子上，背脊彎得像一張被垮的弓，鬢邊的霜白愈發刺眼。

王氏還在喋喋不休，柳知琴在一旁噎，知意轉離去的背影直如松。

柳從文看著那道背影。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知意還是個小小的丫頭，梳著雙丫髻，怯生生地拉著他的角，問他：“父親，為什麼妹妹有新裳穿，我沒有呀？”

那時，他是怎麼回答的？

他好像，什麼都沒說。

只是了的頭，轉，又躲進了書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