儀宮正殿的門窗都關得嚴實,殿燃著安神的檀香,卻不住滿室的低氣。
皇後斜倚在榻上,臉蒼白得毫無,瞧著確實病得不輕。
可那雙眸子,卻亮得驚人,直直盯著匆匆奔進來的蕭瑾煜。
“母後!”蕭瑾煜幾步沖到榻前,聲音里帶著難掩的急切。
“您怎麼樣了?太醫可曾來看過?”
皇後沒應聲,只抬了抬下,一旁的宮人立刻識趣地退了下去。
殿只剩母子二人時,皇後才緩緩坐起,抬手就給了蕭瑾煜一記耳。
啪的一聲脆響,在寂靜的殿格外刺耳。
蕭瑾煜被打懵了,捂著臉怔怔地看著皇後,眼底滿是錯愕。
“蠢貨!”皇後字字句句都帶著恨鐵不鋼的怒意。
“本宮怎麼就生了你這麼個沉不住氣的東西!李明遠是什麼人?是蕭瑾淵放在砧板上的,他留著他的命,就是等你這頭蠢狼上鉤!”
蕭瑾煜被罵得回神,梗著脖子道:“可他都把兒臣供出來了,若不除了他,後患無窮!”
“除了他?”皇後冷笑一聲,指尖狠狠著他的腦袋。
“你他一頭發試試!蕭瑾淵的人,此刻只怕就守在天牢外,等著你自投羅網!你一手,就是坐實了罪名!”
蕭瑾煜渾一,這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自己險些就踩進了蕭瑾淵布下的局。
“那……那現在該怎麼辦?”他慌了神,全然沒了往日的矜貴傲氣。
皇後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怎麼辦?自然是……丟車保帥。”
“聽著,從現在起,你要做的只有三件事。”
攥住蕭瑾煜的手腕:“第一,立刻擬一道折子,主揭發李明遠貪墨漕運銀兩的罪行,言辭要懇切,要擺出一副識人不清,引咎自責的姿態,把自己摘得干干凈凈。”
蕭瑾煜臉一白:“可……可他是兒臣舉薦的……”
“舉薦?”皇後冷笑。
“你只說當初是被他的花言巧語蒙蔽,念他出寒微,又看似勤勉,這才給了他機會。如今東窗事發,你痛心疾首,恨不得親手斬了這等蛀蟲!”
頓了頓,眼底閃過算計:“第二,明日早朝,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跪在金鑾殿上請罪,不求你父皇寬恕,只求革去你一半的俸祿,閉門思過三月。你父皇最吃知錯能改這一套,你姿態放得越低,他便越不會深究。”
“第三,”皇後的聲音得極低:“暗中派人去安李明遠的家眷,許他們一世榮華,再個話給他,只要他咬死了貪墨是一人所為,與東宮無關,他的家人,本宮保他們一世安穩。”
松開手,看著蕭瑾煜煞白的臉,一字一頓道:“記住,李明遠活著,你還有轉圜的余地,他若死了,你就是蕭瑾淵砧板上的魚,任他宰割!”
蕭瑾煜半晌才訥訥道:“兒臣……兒臣明白了。”
李明遠一事鬧的事沸沸揚揚,不知道多人幾天幾夜合不上眼睛。
而晉王為此案的全權負責人,忙的也是腳不沾地,一連好些天沒進過後院。
不過柳知意倒是過的依舊滋滋,該吃吃該睡睡。
前朝的事,和有什麼關系?
倒是姜庶妃地給前院送補湯,結果被趕出來了。
自此倒也沒人在這個時候敢去晉王跟前湊熱鬧了。
前朝,這日金鑾殿的朝會剛散,太子蕭瑾煜便捧著早已擬好的折子,直奔書房而去。
他跪在龍案前,將折子高高舉過頭頂,脊背彎得極低,聲音哽咽,滿是悔意。
“兒臣有罪!兒臣識人不清,竟舉薦了李明遠這等貪墨之徒,累及漕運虧空,辜負父皇信任,懇請父皇降罪!”
皇帝抬眸瞥了他一眼,沒接折子:“起來說話。”
“兒臣不敢起!”蕭瑾煜重重磕了個頭。
“此事皆因兒臣而起,若父皇不降罪,兒臣便長跪不起!”
他哭訴著,將皇後教的那些話娓娓道來。
句句懇切,字字泣,把自己摘得干干凈凈,只余下滿心的悔恨。
書房外,蕭瑾淵恰好奉旨前來,聽見殿的哭聲,腳步頓了頓。
太子雖然蠢,但皇後還是很聰明的嘛。
這出苦計,倒是演得真。
蕭瑾淵掀簾而,見太子跪在地上,故作驚訝:“太子皇兄怎會在此?還行此大禮,可是折煞臣弟了。”
說著,他便要上前攙扶。
皇帝抬了抬下:“瑾淵來了,正好。你皇兄正為舉薦李明遠之事請罪呢。”
蕭瑾淵順勢止步:“原來如此。只是兒臣有一事不明,”
他抬眸,目落在太子慘白的臉上,語氣平淡卻字字誅心:“李明遠任詹事府詹事四年,四年間,東宮私庫添了五良田、十間鋪面,皇兄當真不知這些銀兩的來路?”
太子哽咽著辯解:“那是……那是母後賞賜……”
“哦?”蕭瑾淵挑眉,聲音恰好能讓座上的皇帝聽得一清二楚。
“可弟弟查得的賬冊上,李明遠貪墨的銀兩,賬時間與東宮添置產業的時間,竟分毫不差。皇兄這不知,未免也太巧合了些。”
蕭瑾煜子一僵,哭得更顯悲切:“都是我識人不清,才讓李明遠那賊子鉆了空子,累及朝廷漕運,我實在是罪該萬死!”
他心里清楚,母後早就讓人去刑部將李明遠封口了。
只要他按照母後的計謀,咬死不承認,父皇就算再怎麼失,也沒理由廢太子。
皇帝沉默半晌,終是開口:“李明遠貪墨漕銀,勾結地方,罪無可赦,判斬立決,抄沒全部家產!”
這話落定,太子蕭瑾煜的子幾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皇帝又看向他,卻沒了方才的盛怒:“蕭瑾煜,舉薦失察,監管不力,著革去太子太傅與詹事府一眾屬的職。”
“至于你,閉門思過半年,無詔不得出東宮半步!東宮私庫,由務府徹查,凡不明來路的產業,盡數充公!”
沒廢黜他的太子之位,也沒加重刑罰,卻革了他邊的心腹,斷了他的臂膀。
更是借著徹查私庫的由頭,將東宮的勢力連拔起。
這置,看似留了余地,實則是敲斷了太子的脊梁。
蕭瑾煜癱在地上,頭哽咽著,重重磕了個頭:“兒臣……謝父皇隆恩。”
皇帝揮了揮手,滿臉倦意:“滾回東宮去。”
蕭瑾淵看著太子踉蹌起、幾乎是逃也似的退出書房的背影。
父皇顧念著國本,不會真的廢了太子。
今日能革去他邊的羽翼,斷了他的財路,讓他閉門思過半年,已是最好的結果。
再下去,反倒容易引火燒。
他抬眸看向座上神倦怠的皇帝,躬行禮:“父皇英明。如此置,既正了朝綱,又全了皇家面。”
皇帝嗯了一聲,擺擺手,聲音里帶著幾分疲憊:“此事你辦得不錯。漕運一案就此收尾,余下的爛攤子,朕自有安排,你也累了,回府歇著吧。”
“兒臣遵旨。”蕭瑾淵應聲,轉退出書房。
太子經此一劫,短時間再無翻之力。
這朝堂之上,總算能清靜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