邁了十一月,天氣就真的冷起來了。
葳蕤院是不缺碳的,天還沒亮,知春就領著小丫頭們把火燒得旺旺的,暖融融的熱氣將滿院的寒氣都退了去。
這就是有寵啊,這個時節,有寵不管在哪都是好過的。
知春替柳知意理著鬢邊的珠翠,里絮絮叨叨地說著府里的新鮮事:“側妃您是沒瞧見,那李氏這些日子可真是鉚足了勁,天天掐著時辰往前院湊。”
拿起一支珍珠釵,比在柳知意發間:“昨兒個還特意燉了什麼紅棗烏湯,地送去,偏巧撞上王爺議事,連門檻都沒進去,灰頭土臉地回來了。”
柳知意嘖了一聲:“倒是有幾分毅力,不過太沉不住氣。”
知春附和道:“可不是嘛。府里誰不知道,王爺的書房豈是旁人能隨意進的?”
柳知意站起來,抻了抻寶藍鎏金繡襖的角:“急也沒用。走吧,咱們今天去正院聽聽戲。”
攏了攏上的狐皮鬥篷,領著知春、知夏往正院去。
剛踏正院,就瞧見李氏正局促地立在廊下,上穿著件淡綠夾襖,在這寒風里顯得單薄得很。
姜庶妃一眼就瞥見了柳知意,目在脖頸間那只金如意項圈上打了個轉:“柳姐姐今兒個可真是彩照人,這項圈,怕是把王府的庫房都翻遍了才尋來的吧?”
柳知意懶得搭理他:“是啊,王爺送的,你去找他要唄。”
姜庶妃再次被噎得臉鐵青,偏又挑不出柳知意的錯。
畢竟是王爺賞賜的東西,哪敢置喙。
滿腔的火氣沒發,李氏就又倒霉了。
“瞧你這副樣子,穿得這樣單薄,是想在王爺面前賣可憐嗎?也不瞧瞧自己是什麼份,真當湊得勤了,就能飛上枝頭變凰?”
李氏本就局促,被這般當眾奚落,眼眶泛紅,卻連一句反駁的話都不敢說,只能把頭埋得更低。
姜庶妃見這副懦弱模樣,更來了勁,聲音又拔高了幾分:“昨兒個送羹湯被攔在書房外,也不怕旁人笑話!我看啊,有些人就是癡心妄想,忘了自己不過是個……”
“姜庶妃。”柳知意慢悠悠開口:“這是正院,可不是讓你隨意訓斥人的地方。”
此時孫側妃款款走了過來,笑意溫和:“這一大早的,怎麼就熱鬧起來了?各位妹妹快進去吧,里頭燒得暖,別凍著。”
姜庶妃哼了一聲,邁步向前。
孫側妃一眼就看見了柳知意頸間的項圈,卻沒多言,只笑著朝李氏招了招手:“李妹妹也進來吧,外頭風大。”
李氏如蒙大赦,連忙低著頭跟上。
花廳里漸漸坐滿了人,暖融融的熱氣混著脂香,倒真有幾分柳知意說的聽戲的熱鬧勁兒。
沈氏手里握著暖爐,待眾人都落了座,才開口:“瞧著天一日冷過一日,便想著問問你們,各院里的炭火夠不夠用?若是短了,只管遣人去庫房支取。”
話音剛落,姜庶妃便率先起福了福:“多謝王妃恤,妾院里的炭火還充裕得很。”
孫側妃接口道:“妾院里也夠,澤昀那孩子怕冷,王爺恤,估著能用到開春。”
趙庶妃慢條斯理地道:“有王妃記掛著,是咱們的福氣,妾院里倒也不缺。”
眾人紛紛應和,唯有李氏囁嚅了半晌,也沒敢出聲。
柳知意掀了掀眼皮:“王妃心善。”
“分之事罷了。”沈氏笑了笑:“夠用就好。若是真的缺了炭,只管來告訴我,這寒冬臘月的,可不能凍著了。”
周氏垂著眼,在王府里活得像個形人,炭火份例按著規矩發,不多不。
可院里的小丫頭手腳笨,燒炭總不頂用,屋里暖不起來,也只能忍著,斷不敢在這時候出聲。
謝氏坐在最末的位置,院里的炭早就不夠用了,本想借著這個機會求王妃通融一二。
可瞥見姜庶妃那副盛氣凌人的模樣,再想到自己往日里不得寵的境,到了邊的話又生生咽了回去,只低著頭裝聾作啞。
滿屋子的人,要麼是有底氣不缺炭的,要麼是沒膽子不敢說的,一時竟沒人再接話。
沈氏也沒再追問炭火的事,話題轉移到了王府兩個孩子上。
“澤昀這孩子素來畏寒,你院里的嬤嬤仔細些,早晚的裳莫要穿了,別孩子了罪。”
孫側妃心里氣得要死,自己的孩子自己當然上心,還要你沈氏擺個嫡母的姿態了?
面上卻還是千恩萬謝:“王妃疼澤昀,是澤昀的福氣,妾定會好好照料兒子。”
沈氏嗯了一聲,又看向戚庶妃,叮囑道:“清瑯你也多看著點,外頭風大,莫要由著在園子里瞎玩,吹了冷風頭疼。”
戚庶妃連忙起應下:“謝王妃記掛。”
沈氏擺了擺手,示意落座:“都是王府的孩子,自然該多上心些。”
“至于你們,也多上心些子。王爺正值盛年,咱們王府人丁單薄,往後都該想著多多開枝散葉,也好為王府添些喜氣。”
這話各人聽了有各人的想法。
但多數人的想法是:王爺現在一個月有半個月在葳蕤院,們就算想開枝散葉也無能為力……
而李氏的臉紅得快要滴出來,心里怦怦直跳,方才被姜庶妃奚落的窘迫被期待蓋了過去。
柳知意沒吭聲,對這個事暫時沒什麼興趣。
才16,有什麼好著急的。
眾人散了,一出來,寒風撲在臉上,帶著刺骨的涼。
柳知意攏了狐皮鬥篷,沒走幾步,就聽見後傳來腳步聲,回頭一看,是孫側妃。
孫側妃邊只帶了玉茹一個,步子不快,攆上柳知意後,先是客套地笑了笑:“柳妹妹今兒個那番話,倒是替李妹妹解了圍。”
柳知意挑了挑眉,沒接話,只側頭看。
孫側妃也不在意:“說起來,王爺待妹妹,倒是真真上心。”
“只是妹妹也知道,這後院里的恩寵,最是易變。王妃如今盼子,李氏又這般急著往上湊,妹妹……倒是沉得住氣。”
柳知意停下腳步,故作不知:“孫姐姐這話,倒是像在替我心?”
孫側妃看著,緩緩笑了:“不過是隨口一說罷了。妹妹聰慧,自然有自己的打算。”
說罷,微微頷首,帶著玉茹,拐向了另一邊的岔路。
柳知意沒當一回事,轉繼續往前走。
知春有點納悶:“主子,孫側妃這是……”
“想探我的底罷了。有兒子傍,自然站得穩,卻也怕旁人礙了的安穩。”
知春也不是不通的人,很多事想通了就都通了:“依奴婢看,往後這後院怕是很難平靜了。”
“哦?”柳知意好奇能說出什麼。
知春替柳知意了鬥篷的系帶:“李氏被孫側妃提點著;姜庶妃本就看您不順眼,指不定又要生出什麼事端來;就連王妃那邊,雖說面上看著平和,可心里頭盼子盼得,保不齊也會……”
“不平靜才好。”柳知意抬眼向沉沉的天空:“後院里的日子,若是過得太安生,反倒沒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