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朝後,儲秀宮偏殿。
劉答應被足三日了。
說是足,其實就是在自己屋里待著不許出門,門口的侍衛都換了兩撥。
這輩子沒過這種委屈,整日里摔枕頭砸被子,把屋里的東西摔了個遍。
沈知意來的時候,劉答應正坐在窗前發呆。
看見沈知意走進來,的臉一下子沉了下去,角往下撇著,冷笑一聲。
“喲,沈常在,如今你威風凜凜,就來看我笑話了?”劉答應的聲音又尖又脆,帶著一子不服氣的勁兒,“托你的福,我被足三月,你現在很得意吧?”
沈知意沒理的冷嘲熱諷,徑自走到上首坐下,姿態閑適得像在自己家里。
看著劉答應那張因為憤怒而漲紅的臉,忽然笑了一下,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當然很得意。”
劉答應的臉更紅了。
沈知意不不慢地接著說:“當初你推我進荷花池,差點要了我的命,如今你只是足三月,我怎麼能不得意?”
劉答應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整個人從椅子上彈了起來,聲音拔高了八度:“你別把臟水往我上潑!我才沒推你!”
的反應很激烈,激烈到不像是在演戲。
臉漲得通紅,脖子上的青筋都暴出來了,眼眶里甚至泛起了水——不是委屈,是急的,是被人冤枉之後那種又氣又急的反應。
沈知意看著的樣子,心里已經有了七八分判斷,但面上不聲,繼續追問:“不是你,又是誰?”
劉答應急得直跺腳,聲音都變了調:“我雖然討厭你,但也沒想到要害你命!推人下水?那是會死人的!我又不是瘋了!”
沈知意定定地看了一眼。
劉答應被看得心里發,但上還是不饒人:“你看著我干什麼?我說的是實話!我劉玉蘭行事明正大,討厭你就當面罵你,在坤寧宮我懟你你忘了?我什麼時候在背地里搞過小作?”
這話倒是真的。
劉答應這個人,蠢是真蠢,張揚是真張揚,但害人的手段向來擺在明面上——當眾兌你,當眾給你難堪,當眾你喝酒。
這種人,還真不像是會背後推人下水的。
沈知意忽然換了個話題,語氣隨意得像在拉家常:“你很喜歡穿鵝黃?”
劉答應愣了一下,沒反應過來為什麼突然問這個,直愣愣地答道:“是汪姐姐說皇上喜歡鵝黃,還說我穿這個很好看。說我皮白,穿鵝黃顯得,皇上看了準喜歡。”
沈知意心里一:“汪常在?”
“對啊,”劉答應的語氣里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信任,“汪姐姐對我可好了。我宮第一天就和住一個宮,教我規矩,教我怎麼在宮里做人,還親自給我涂蔻丹。你看……”
出手,十指纖長,指甲上涂著的蔻丹:“好看吧?汪姐姐說最襯我。”
沈知意看著那雙手,沉默了。
鵝黃的,的蔻丹。
的目從劉答應的手上移到劉答應的臉上,眼底的神變得復雜起來。
這個蠢人,被人賣了還在幫人數錢。
劉答應被看得越來越不自在,後知後覺地覺到不對勁,說話都有些結了:“你、你什麼意思?”
沈知意站起來,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當初推我下水的人,正巧穿著鵝黃,那雙手也正巧涂著蔻丹。”
劉答應的臉刷地白了。
不是那種害的白,是那種被人一盆冷水從頭澆到腳的白。
張著,想說什麼,但嚨里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過了好一會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但已經沒有了剛才的底氣,帶著一種搖搖墜的抖:“不、不可能。”
沈知意沒有說話,就那麼看著。
劉答應的眼眶紅了,聲音越來越大,像是在說服自己:“不可能!小時候我們還一起踏過青,我們有打小的分!汪姐姐是滿宮里對我最好的人,你別想挑撥離間!”
沈知意看著這個還在拼命為別人開的人,忽然覺得有點可憐。
被人當刀使了這麼久,刀尖都卷刃了,還不知道握刀的人是誰。
不再多說,轉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頭也沒回,丟下一句話:“劉答應,你好自為之吧。”
劉答應站在原地,哆嗦著,想喊住,想反駁,想罵,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的手垂在側,微微發抖,那涂著蔻丹的指甲,在日下顯得格外刺眼。
沈知意走出儲秀宮的大門,腳步頓了一下,往汪常在住的那間偏殿看了一眼。
那邊的門窗都關著,安安靜靜的,像是沒有人住一樣。
但沈知意知道,里面有一雙眼睛,可能正過某條隙,看著外面發生的一切。
真是好手段。
……
坤寧宮。
皇後靠在榻上,手里著一串碧玉佛珠,一顆一顆地捻著。
素箋在一旁站著,大氣都不敢出。
從皇後宮起就跟著伺候了,太了解這位主子的脾。
皇後越是安靜,心里就越是不平靜。
若是摔了東西罵了人,那反倒沒事了,發出來就好了。
可皇後偏偏什麼都不做,就那麼靠在榻上捻佛珠,捻得素箋心里直發。
“棠貴人,”皇後終于開了口,語氣寡淡得像白水,“真是好運道啊。”
素箋斟酌著用詞,小心翼翼地試探:“娘娘,需要我……”
皇後瞥了一眼。
那一眼不重,但素箋立刻閉上了,後背冒了一層冷汗。
“現在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的肚子呢。”皇後收回目,繼續捻佛珠,聲音不不慢,“這時候,別自找麻煩。”
素箋暗暗松了口氣,垂下頭:“娘娘說得是,還是娘娘考慮得長遠。”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里帶著幾分討巧的意思:“再說了,等棠貴人生了,若是皇子,大可養在娘娘名下。到時候,娘娘便是皇子的母後,名正言順。”
皇後的手指頓了一下。
佛珠停在兩指之間,不再轉。
的眉心微微了:“是這個理。”
白得一個皇子,這買賣劃算。
不用自己生,不用懷胎之苦,不用擔生產之險,就能白得一個皇子養在名下。
的皇後之位穩如泰山,太後那邊也代得過去,朝臣們也不會再拿“中宮無子”來說事。
一舉多得,怎麼算都不虧。
只是心里,多有些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