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既白,晨熹微。
宋惠愔做了一場夢。
走在一條霧氣蒙蒙的路上。
四周看不真切,只約覺得是郡王府。
回廊、花窗、琴架,都模模糊糊的,像是隔了一層雨後的水汽。
然後看見了一個人。
站在回廊盡頭,穿著最悉的月白褙子,發髻上簪著一支白玉蘭簪。
那是郡王府太安郡主宋允卿生前最常戴的。
“娘親?”宋惠愔欣喜,腳步不由自主地往前邁。
宋夫人轉過來,面容一如往昔,眉眼間是記憶中溫到讓人想哭的笑意。
韻容華貴的夫人沒有說話,只是朝出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張開,像小時候喚過去時的樣子。
快步走過去,想要拉住那只手。
可就在的指尖快要到母親的掌心時,宋夫人的手忽然收了回去,轉而輕輕覆在的小腹上。
宋惠愔低頭看,母親的手并不用力,只是穩穩地在那里。
繼而抬起頭,看著,角彎了彎,輕聲說了兩個字:“寶寶。”
不懂。
寶寶,嗎?
正要問,宋夫人已經轉,往霧氣更深走去。
“娘親!”
追了幾步,卻怎麼也追不上,腳下像踩了棉花。
宋夫人的影越來越淡,那支白玉蘭簪在霧中一閃,便消失了。
轉瞬,宋惠愔發現不在郡王府,而是國子監,卻是六歲那年。
每月一次的復試,學生需一篇詩詞。
宋惠愔雖然調皮,功課卻不差,祖母出太師府,自閨閣中就是出名的才。
由祖母教導,的詩詞雖稚,卻頗有靈氣。
可這一次,上去的功課不見了。
先生問起時,翻遍了書袋也找不到,急得團團轉。
明明記得自己昨晚寫好了,海棠還檢查過一遍才放進去的。
陳嵐此時開口了,聲音的,帶著幾分猶豫:“先生,愔愔妹妹或許是不小心忘在家里,必然是不敢說謊欺騙先生,還請先生寬恕。”
先生眉頭一皺:“宋姑娘,是這樣嗎?”
一筋宋家小姑娘搖頭:“不是,我裝進書袋的,怎麼可能忘帶。”
那就找吧。
于是找不出來。
先生大有一副你找不出來,我就不上課的架勢,最後都派人去郡王府找,皆無功而返。
“撒謊!”
同學的世家子弟不乏,開始傳宋惠愔是死不承認撒謊。
工部尚書家公子:“先前陳三姑娘好心替開,老老實實說是就好了,還犟,好了吧,原形畢。”
兵部侍郎家姑娘:“陳姐姐,這般品行不端,值得你護著?”
“不是的,愔愔妹妹可能一時著急,才說了謊,大家莫要因此疏離。”陳嵐好言相勸。
只有顧瑤替沖鋒陷陣,以一敵十,卻惹來更多人說教。
宋惠愔怕顧瑤因為幫說話而被牽連,咽下委屈把責任攬到自己上。
先生看了一眼,沒再追究,只讓回去重寫一篇。
彼時驍騎營副統領的陳崢等在下課的路上問:“你的功課到底怎麼回事?”
小惠愔笑笑:“肯定是我自己忘帶了,我老是丟三落四的。”
陳崢皺眉看著,似乎在判斷話里的真假。
宋惠愔怕他不信,又補了一句:“真的,我只是忘帶了,我寫了的。”
陳崢沉默片刻,忽然說了一句:“以後多跟陳嵐學,比顧瑤更適合當你閨友。”
宋惠愔以為陳崢是信了別人說撒謊的事,讓借鑒陳嵐的細致,批評的心,嫌棄看人的眼。
踹了好幾腳陳崢的小,哭著跑回郡王府。
三日後,事變得更微妙。
先生宣布陳嵐的詩詞得甲,并當眾念了的詩詞,須贊嘆:“陳姑娘此文,有謝氏之風。”
宋惠愔在下面聽得認真,并無忮忌之心。
可聽著聽著發現這篇詩詞抒發的中心思想,和丟掉的那篇,有七分相似。
愣住了。
不是抄襲,而是陳嵐把的觀點拿去用了,但寫得比好一百倍,用詞更妙,境界更高深,像是把的種子種在了更沃的土壤里,開出了一朵更的花。
宋惠愔炮仗的格,一點也不懂拿賊拿贓的道理,當即起指控。
反而自己落得停課一月的懲戒。
看見陳嵐角掛著一若有若無的笑,那笑容里有種東西,讓單純的孩兒莫名討厭。
宋惠愔去找陳崢,想跟他訴說委屈。
當走近時,看見陳崢正站在廊下,和陳嵐說話。
陳嵐微仰著頭看他,眉眼溫,不知說了什麼,陳崢微微點頭,角有一淡淡的笑意。
宋惠愔忽然有點不敢上前。
站在廊柱後面生悶氣。
也說不清自己在生什麼氣,就是忽然鼻子一酸,眼眶紅了。
使勁眨眨眼,把眼淚憋回去,人家手足兄妹才是依靠,自己算什麼。
從小到大,他們才是一家人。
猛地睜開眼睛,是被海棠晃醒得。
宋惠愔大口大口地著氣,口起伏不定,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剛才的一切不過一場夢。
夢里的兩幅畫面還清清楚楚地印在腦海里,尤其寶寶二字。
下意識地了自己的小腹。
那兒還是平坦的,和往日沒有兩樣。
可是宋夫人的手覆在上面的,還殘留在皮上,溫溫的,像真的一樣。
翻了個,把臉埋進枕頭里。
忽然想起一件事。
這個月的癸水,好像遲了好幾日。
從來沒有遲過。
一個念頭像水底的泡泡,咕嘟一下冒了上來,又不太敢細想。
“縣主,可是做了噩夢?”海棠關切詢問。
宋惠愔把被子拉到下,眼睛睜得大大的,著帳頂,心跳得比方才還快。
“不是噩夢……”小聲嘟囔,聲音悶在被子里,“也有噩夢。”
海棠細心攏了攏被角,“還早呢,您再睡個回覺,姑爺下職回來,要等些時候。”
剛悸的心跳被某個男人的稱呼制停。
邊被褥早已冷卻,可見陳崢起得很早。
四月伊始,除去休沐日,他卯時一刻出門,巳時一刻回府。
如今邊境無戰事,武除了日常訓練士兵,研究兵書,偶爾配合兵部聯合演習,并無過多軍務。
只陳崢明面上是朝廷留任的從四品宣威將軍,掌管京城護衛,暗里還握著皇城司的首領金牌,比一般武將忙碌許多,但也有相對自主權。
婚兩年,宋惠愔從不去主院晨昏定省,倒時去老太太的承暉堂勤快,隔三差五問安,也樂得和老太太一起用膳。
陳大娘子看在兒子的面,明面上也過得去,陳崢沒有後顧之憂,無需加班加點,兩頭來回奔波。
可如今家里多了個小妻子討厭,他母親又極寵極護的陳嵐,抬頭不見低頭見的,若生起齟齬,欺負的或是宋惠愔,想此他就坐立不安。
想要杜絕這種況發生,陳崢只能天不亮出門,早膳前後回府。
有他陪著,誰也不能給他家小祖宗氣。
他如是想,如是做。
某個小祖宗此時正窩在被窩里,擔心真有了子,不好和離,咒他不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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