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飯,宋庭岳去營房部門領了家屬院分配房間的鑰匙,把行李搬了過去。
他份特殊,分到的房間自然是被人格外關照過的。
家屬院被一整面圍墻圍著,從院門進去是一片場,右邊是軍人服務社,再旁邊有澡堂和公廁。
果然如宋庭岳說的,家屬院的公廁比軍人宿舍的好,看外觀就能覺出整潔干凈來。
溫佳檸暗暗松了口氣。
宋庭岳瞥見那點小表,慢悠悠地補了一句:“要是嫌夜里出來麻煩,可以用馬桶。”
“房間里有嗎?”問。
“沒有,得去鎮上買。明天領證,正好要去鎮上。”
“哦……”溫佳檸應了一聲,聲音里帶著點別扭。
溫佳檸尷尬應了聲,也不知道馬桶貴不貴,離家庭,對金錢一點概念都沒有。
心里開始打鼓了。
馬桶貴不貴?
以前從來沒想過這種問題。
在家里的時候,吃穿用度樣樣不用心,什麼東西值多錢,一概不知。
臨上火車前,媽媽把家里最後藏下的那點錢全塞進了皮箱里。
家里早被抄得差不多了,那點積蓄,得省著花才行。
“馬桶貴嗎?”猶豫了一下,還是問出了口。
“日常用的東西,能貴到哪兒去?”宋庭岳挑了挑眉,語氣里故意帶點意外,“沒錢?”
“有的,不呢。”溫佳檸下微微揚起,聲音里著一不服氣的勁兒,“瘦死的駱駝終歸比馬大,瞧不起人。”
說完,下意識地了一眼那只皮箱。
皮箱長得奇奇怪怪,又長又扁,拎著走路時前搖後擺,老往上招呼,礙事得很。
可到了宋庭岳手里,倒像是突然變聽話了。他拎得輕輕松松,一點也不費勁。
想起自己拽著箱子上車的時候,不小心到了一個紡織廠的工,人家當場就嫌棄地啐了一口:“哎哎哎,走路不長眼哪!拎著個牛皮箱子橫沖直撞的!”
都沒等溫佳檸道歉,對方就斜眼瞟了瞟箱子,扭頭跟同伴嚷開了:“還當這是舊社會呢?我可聽說了,就那些資本家的太太小姐,才用這種洋貨,天穿貂披狐的,花枝招展,腐蝕革命思想!”
對方人多勢眾,溫佳檸雖然脾氣不好,但又不傻,才懶得跟們。
不過心里頭可不服氣了,不過是有幾洋裝罷了,柜里最多的還是旗袍。
再說了,牛皮箱怎麼了?
這麼一想,的目就悄悄溜到了宋庭岳腰上。
軍綠長上系著皮帶,襯衫下擺整整齊齊地扎在里面,把那腰勒得又窄又,襯得一雙格外修長。
瞧見了沒有!
他用的不也是牛皮的嘛!
憑什麼揪著一個人說?有本事找團長理論去呀!下次再有人敢說,一定拿這話堵回去,看他們還能說什麼!
溫佳檸小拳頭暗暗握,鼻子里輕輕“哼”了一聲。
宋庭岳莫名其妙回頭看了一眼。
又哪不順心了?
他也沒問,只當是自己走快了,不聲地放慢了步子。
往里走,是兩排對稱的紅磚灰瓦平房,一家挨著一家,有幾戶門前還種著小菜地。
再往後是兩層的樓房,格局簡單,可比前排的平房強多了。
前排住的是普通軍屬,後面這棟住的是軍區領導。
兩人上了二樓。
這房間比之前看到的軍人宿舍敞亮不,好歹有個能客廳的外間,擺著簡簡單單的沙發,窗戶亮堂堂的,窗邊一張書桌,鋼筆、棗紅的殼本、臺燈,一應俱全。
溫佳檸那點兒小脾氣“唰”地就散了,像只撒了歡的雀兒似的撲過去,翻開那本嶄新的殼本,眼睛都亮了。
有寫日記的習慣,這本子正合適。
“這本子我能用嗎?還有這支筆。”捧著本子回頭看他。
小姑娘笑起來的時候,眉眼彎彎的,畔那兩只淺淺的小梨渦也跟著出來,俏生生的,好看極了。
窗外的斜斜地打在上,把發鍍上一層茸茸的金暈,整個人像是被罐子澆過一遍,從頭到腳都著甜。
宋庭岳盯著看了兩秒,心頭忽然有些恍惚。
記憶里那個總追在他屁後頭喊“哥哥”的小丫頭,好像又回來了。
以前最沖他笑的,笑得眼睛彎月牙,笑得讓人想把天上的星星都摘下來給。
可是他在溫家待的最後那一年,的笑容就沒了。
取而代之的是刁難,是脾氣,是看見他就把臉別過去的冷淡。
他以為再也不會對他笑了。
“……這間屋子本來就是給咱倆分的,里面的東西你隨便用。”
宋庭岳收回目,嗓音得有點低,“缺什麼什麼跟我說,別讓爸媽覺得我虧待了你。”
說完,他拎著行李轉進了里間的臥室。
後傳來細碎的腳步聲,溫佳檸屁顛屁顛地跟了進來,像只甩不掉的小尾。
探著腦袋東張西,小表變來變去的,跟演戲似的,一點兒都不知道遮掩。
臥室也被打掃過了,地面和窗戶都一塵不染,眼是一架淺木紋的柜,柜門上居然還嵌著一面長長的鏡子。
溫佳檸心里樂開了花,剛要湊到鏡子前照一下,目卻被鏡中映出的那抹大紅勾住了
只見一張雙人床挨著墻,床上鋪著彩條紋的純棉床單,上面疊著一摞大紅的鴛鴦花紋喜被,方方正正,跟豆腐塊似的。
“這床被子是隔壁師部李政委的媳婦給的,我平時喊谷姨。”宋庭岳見盯著那床被子發愣,面無表地開口,“熱心腸,知道我要買新被套,說家里有一套全新的沒用過,就塞給我了。我也沒想到是這種花,早知道就不收了。不過秉持節儉的原則,先將就著用吧。”
話里話外就一個意思——這可不是我準備的。
“哦。”溫佳檸看著那床紅得扎眼的喜被,不咸不淡地點了點頭。
又沒多想,用得著這麼張兮兮地撇清嗎?
可更過分的還在後頭呢。
宋庭岳拉開柜門,從里頭掏出一卷早就備好的草席,長臂一甩,席子骨碌碌滾開,平平整整地鋪在了床尾的水泥地上。
“我平時多數時間住軍人宿舍,免得別人起疑。偶爾也會過來跟你住一屋。”他頓了頓,抬眼看著,黑沉沉的眸子沒什麼波瀾,“我就睡地上,你不介意吧?”
大避父,他作為哥哥自然也是要避的,就算小時候過一張床,長大了也不能胡來。
可現在不一樣了,他們得在外人面前扮夫妻,哪有不住一間屋的道理?
也只能這麼將就一下。
溫佳檸半天沒吱聲。
宋庭岳抬頭看,才發現那對淺淺的梨渦早就不見了蹤影,角抿得的。
他心里頭跟明鏡似的,這整個大西北,包括他,都是沒辦法才選的。
但凡還有第二條路,絕不會上這趟火車。
宋庭岳垂下眼,淡聲說:“你別想太多,這婚事就是權宜之計。最多兩年,等這陣風頭過了,咱就去辦離婚。我肯定想法子把你送回滬城去,到時候我再跟組織申請,給你落實個工作。”
“我也不會經常到家屬院來。打地鋪對付一下,不影響你。”
“知道了。”溫佳檸甕聲甕氣地應了一聲,“你愿意睡哪兒就睡哪兒,我不介意。”
非要一遍遍強調是“假”的。
如今他在軍中要風得風要雨得雨,材拔,五又出挑,走到哪兒不是塊香餑餑?
為了報恩做到這份上,當真是委屈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