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亮了,那邊只有床頭燈昏黃的,什麼都看不清,而這邊因為有紙巾,所以是漆黑一片。
“寶寶。”謝厭低沉的嗓音響起,帶著點,“怎麼這麼久才接?”
許芙把手機放在旁邊,臉埋在被子里,聲音悶悶的,帶著沒睡醒的鼻音,“哥哥,才五點…”
“嗯,我知道。”
知道還打?
許芙在心里翻了個白眼,真的火大,但上什麼也沒說,困得眼皮都睜不開,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趕哄完,趕睡。
那邊沉默了幾秒,然後謝厭的聲音又響起來,低低的,像是在著的耳垂說話,“想你了。”
許芙“嗯”了一聲,敷衍得很明顯。
謝厭整夜沒合眼,窗外從白到黑,腦子里翻來覆去全是那些照片、那個賬號、那塊地毯,又氣,又委屈,又心疼,五味雜陳攪在一起,堵在口,吐不出來。
可在聽到迷迷糊糊的那聲“嗯”,他還是放輕了聲音,像哄一只炸的貓,順道:“寶寶,別擋鏡頭,想看你,隨便哪個地方。”
頓了頓。
“看地板也可以。”
許芙本沒聽進去,困得手指都不聽使喚了,點了好幾次反轉鏡頭,屏幕紋不,也不知道是沒點上,還是手機也跟著犯困了。
時間像被拉長的糖,黏黏糊糊地往前挪,其實也就兩分鐘,但對許芙來說,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耐心售罄。
“哥哥,我真的好困…”聲音很,尾音拖得老長,帶著毫不掩飾的求饒。
謝厭輕笑了一聲,耐心十足:“寶——”
話沒說完,一道尖銳的手機鈴聲響起,是家人的專屬鈴聲。
許芙猛地睜開眼,困意被人一把掀開,瞬間飛得干干凈凈,手忙腳地掛斷視頻通話,聲音還帶著沒睡醒的啞,但語速已經快了起來:“抱歉哥哥,我這邊有點事。”
屏幕暗下去。
電話那頭,妹妹的聲音帶著哭腔,每一個字都在發抖:“姐姐,媽媽出事了,你能回來嗎?我害怕。”
許芙的臉,唰地白了,一瞬間全無,張了張,先穩住自己的聲音,不能慌,慌了妹妹怎麼辦。
“別怕,姐姐馬上回來,你先別哭,看著媽媽,還有錢嗎?乖,聽醫生的話,我馬上回去。”
掛了電話,幾乎是本能地打開購票件,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點著,最近的航班,轉乘高鐵。
訂完票連東西都沒收拾,拿上份證就跑了出去,此刻腦子是空的,在走路,心已經飄遠。
想了一萬種最壞的打算,每一種都像針扎在口,又不敢往深想,眼淚忍了一路,在出租車上忍著,在機場安檢口忍著,在登機口排隊的時候也忍著。
這是許芙第一次坐飛機。
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的跑道在晨里延,灰藍的天邊剛剛泛起一點魚肚白。
飛機起飛,機頭抬起,整個人被在椅背上,胃里翻了一下,手攥著扶手,指節泛白。
眨了眨眼睛,眼睫了。
第一次坐飛機,沒想到是在這種況下。
老家是北方一座灰撲撲的小縣城,去年才貧,母親住在地級市的醫院,從家里到醫院開車要兩個半小時,所幸從省城到市里有高鐵,不用再轉大。
母親的病很磨人,點像漸凍癥,但又不完全一樣,漸凍癥是絕癥,只能看著一點一點僵掉,最後連呼吸都變奢。
但母親這種不同,它可治,只要去國外,花上幾千萬,一次就能治好,說是直接修改基因。
幾千萬…
這個數字像一塊巨石,在口,得不過氣。
許芙把臉埋進臂彎里,眼淚無聲地洇進袖口,怎麼就這麼難呢?明明馬上就要還清外債了,明明只需要再賺醫藥費就夠了。
甚至已經開始盤算,還完債之後,每個月能存下多,多久能攢夠下一次的治療費,算得那麼仔細,像在黑暗中一點一點往前,以為再走幾步就能看到了。
怎麼就惡化了呢?
國的治療能遏制病,配合康復訓練,母親還能,還能說話,還能笑著罵“又瘦了”,只要不惡化就夠了,真的不貪心。
之前一直好好的,力在恢復,康復師說趨勢向好,上次視頻,母親還說“等你回來給你包餃子”,搟面杖在鏡頭前晃了一下,笑得中氣十足。
信了,真的信了,以為日子會這樣一天一天好起來。
怎麼突然就…
一無力從骨頭里往外鉆,像藤蔓一樣纏住的四肢,越收越,胃里翻涌,渾止不住地發抖,冷汗從後背一層一層地滲出來。
許芙蜷在座位上,在心里一遍一遍地求,不要有事,求求了,不要有事。
不想變沒媽媽的孩子。
煎熬。
從凌晨五點被鈴聲驚醒,到訂票、趕車、轉乘、再趕車,時間似乎被調了0.5倍速,電影里的慢鏡頭,等終于站在醫院門口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三點了。
許芙從出租車上下來,是的,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找不到著力點,扶了下路燈,臉蒼白,站了兩秒,等那陣眩暈從眼前褪去,才松開手,跑著進了醫院。
消毒水的味道,混著空調吹出的冷風,裹住全,冰冷、刺鼻,這是許芙對醫院所有的印象。
“姐!”許儀看到姐姐推門進來,忍了一整天的眼淚終于決堤,嘩啦啦地往下掉,“媽已經做過手了,正在重癥監護室躺著…醫生說,建議我們去大城市治療。”
許芙的眼眶也紅了,鼻子酸得厲害,但沒讓眼淚掉下來,出紙巾,給妹妹眼淚,手指輕輕蹭過那張和自己有三分相似的臉,聲音啞啞的,但很穩:“我去找楊醫生。”
楊醫生是母親的主治醫生,五十多歲,頭發花白,在這座市里醫院干了二十多年,履歷優秀,且對家里幫助很多,許芙心里一直記著。
“楊醫生,我想問問我媽媽的況。”坐在那把冰涼的椅子上,手指放在膝蓋上,十指絞在一起。
“是并發癥。”楊醫生嘆了口氣,“幸好搶救及時。再晚來半小時,結果就不一樣了。”
許芙的後背猛地繃,半小時…
“我建議你們轉到A市的中心醫院。”楊醫生翻開病歷本,指著上面一行行的記錄,“那里的醫療條件比我們這里強得多,你媽媽這個病,不是我們不愿意治,是設備跟不上,到了那邊,能做更準的評估,說不定有更好的方案。”
“而且…”
許芙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診斷室的。
走廊很長,燈白慘慘地亮著,走了幾步,膝蓋忽然發,便拐進了洗手間,把自己關進最里面那間隔間。
巨大的茫然從四面八方涌過來,堵在口,沉甸甸的,得不過氣,靠在門板上抵著後背,眼神呆滯。
許芙掏出手機,手指像有自己的意識一樣,點開了那個悉的對話框。
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點開他,像溺水的人隨便抓住什麼浮木。
接著,就看到了那些消息。
不是一條,是一整屏,從掛斷視頻之後,每隔十幾分鐘就有一條,像水一樣,一波一波地涌過來。
【吃泡芙:出什麼事了?需要幫助嗎?】
【吃泡芙:轉賬100000(自愿給予)】
【吃泡芙:轉賬100000(自愿給予)】
【吃泡芙:轉賬100000(自愿給予)】
往下劃了一下,還有,再劃,還有,最後一條消息停在幾分鐘前。
【吃泡芙:寶寶,帶點錢在上,不夠花和我說。】
【吃泡芙:你比錢重要。】
許芙盯著那行字,手機屏幕的映在臉上,明滅不定,忽然點了語音通話。
接通提示音響起的那一秒,猛地回過神,手忙腳地去按掛斷鍵,手指還沒到屏幕,那頭的聲音已經響起。
“寶貝。”
謝厭的嗓音從那端傳過來,低沉沙啞,帶著溫繾綣,“還好嗎?”
許芙的眼淚徹底決堤,一個字都過出不來,只能聽見自己急促的呼吸聲和帶著不住的嗚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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