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野把手機放到中控臺上,兩只手搭在方向盤上,轉過頭來。
從擋風玻璃照進來,把他半邊臉照得很亮,另外半邊落在影里。
他看的眼神很認真:“我不喜歡新的開始,就喜歡舊的。同樣,新的微信我不喜歡用,因為太空白。”
裴皎皎睫了一下,沒明白他的意思。
也不想明白。
“你先開門。”
聞野看著,角彎了一下,語氣帶了點輕哄:“你先把我放出來,你放了我立馬開門。”
“你......無恥,卑鄙。”
“我就是下流,你也得先把我放出來。”
裴皎皎:“.......你急什麼?”
聞野靠在椅背上,偏著頭看:“你這小騙子,等會兒一下車就跑了,改天又跟我裝傻。”
裴皎皎:“.......”
好吧,確實想好了,下車就走,拉黑不拉黑的事以後再說,反正他不提就不提,他提了就裝沒聽見。但被他這麼一說,好像腦子里想什麼他全知道似的。
“彼此彼此,”把臉別過去不看他,“你也沒騙我。”
“所以你剛才就是這麼想的?”
裴皎皎:“.......”
無奈掏出手機,翻到黑名單,里面躺著兩個號碼。
一個是他的舊號,爛于心。
另一個是陌生號碼,一次半夜給打的擾電話,睡得迷迷糊糊就給拉黑了。
電話放出來之後,又點開微信。
微信黑名單里,給他備注的是“野狗”,總笑他像狗一樣趴在上嗅。
盯著那字看了兩秒,然後點了移出黑名單。
微信好友重新加回來了。
聊天界面彈出來,最後一條消息停留在三年前:【還有一句沒說,我想你。】
簡單的幾個字,如灰塵落了一層,但廓還是那個廓。
時間顯示的是分手前一天晚上。
那天他們視頻通話,窩在寵店的容臺上,他坐在宿舍的書桌前,兩個人聊了快一個小時,聊的都是些有的沒的,很開心,誰也不想掛,最後還是他單位突然有事才掛斷。
視頻掛斷之後,他發了這條消息過來。
當時覺得自己特別幸福,既有了自己為之努力的事業,又有自己的男朋友。
雖然目前很苦很難,但只要堅持,就一定可以守得雲開見月明。
甚至開始想他們的以後,在哪個城市生活,買什麼樣的房子,養一只什麼樣的狗。
覺得未來無限好。
當晚連夢都是甜的。
裴皎皎盯著那行字,嚨發,像有什麼東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按滅手機,轉過頭,看向車窗外:“可以開門了嗎?”
聞野一直盯著看,握著方向盤的手指也跟著收,又松開,按了中控鎖。
門鎖彈開,裴皎皎推門下車,頭也不回的朝商場的一號門走去。
聞野坐在車里,視線一直跟著。
三年了,他在腦子里排練過無數次重逢的場景。
但真到了這一天,他發現那些排練全都沒用。
一出現,他就什麼都不行了。
*
裴皎皎在商場里漫無目的地走著。
一樓是化妝品和珠寶,柜臺後面的導購小姐化著致的妝,目從上掃過去又收回來,大概覺得不像能買得起的樣子。
也不在意,上了二樓,二樓是裝,連看都沒看,直接上了三樓。
三樓是運品牌和一家電玩城,門口擺著兩臺抓娃娃機,里面塞滿了丑得千奇百怪的玩偶。
一個年輕爸爸蹲在地上,正手把手教兒怎麼縱搖桿,小孩扎著兩個小揪揪,抓了三次都沒抓到,一癟一癟的,馬上就要哭了。
年輕爸爸趕投了第四個幣,這次他握著兒的手一起作,搖桿往左,再往左,往下,爪子搖搖晃晃地落下去,抓住了一只紫小恐龍的尾,提起來,晃了兩下,又掉了。
小孩終于哭了。
裴皎皎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看到小孩哭了就走了。
在拐角買了一個香草味的冰淇淋,走到商場中庭的休息區,在一張塑料凳子上坐下來。
旁邊坐著一個正在刷短視頻的阿姨,手機外放的聲音很大,一個男人在用方言喊“家人們沖啊”。
裴皎皎了一口冰淇淋,從口袋里掏出手機。
招聘件每天都會刷一刷,但越刷越覺得沒意思。
把地區篩選調到本市,又把薪資篩選調到四千以上,出來的結果寥寥無幾,大部分是什麼電話銷售、課程顧問、房產經紀人,標題寫得天花墜,點進去一看,底薪兩千五,剩下的全靠提。
往下翻了一會兒,看到一個市場專員的崗位,點進去,職位描述寫得很方,什麼負責品牌推廣、制定營銷策略、分析市場數據,看起來像那麼回事的。
但拉到最下面,任職要求里寫著:有相關工作經驗者優先,應屆畢業生亦可,能接偶爾加班。
盯著應屆畢業生亦可這幾個字,有點諷刺。
畢業三年了,投簡歷的時候人家看的是經驗。
可有什麼經驗?
開過寵店,賠了。
遛過狗,喂過貓。
這些寫在簡歷上,面試大概會皺著眉頭問:那你為什麼要轉行?
也不知道為什麼要轉行。
一邊想要自由自在,想要做自己喜歡的事,一邊又想坐在有空調的辦公室里,有固定的工位,有午休時間,有五險一金。
人啊,就是貪心。
又往下翻了幾頁,越翻越絕。
什麼社群運營,說白了就是拉人進群賣貨。
什麼新編輯,說白了就是復制粘洗稿。
還有一個客戶經理,查了半天也沒搞明白這個崗位到底是干嘛的,看描述好像就是售後。
不是銷售就是客服,不是客服就是銷售。
想了想自己的大學四年,想了一圈,發現自己好像什麼都不會。
寫文案,寫不過中文系的。
做數據,做不過學統計的。
搞策劃,搞不過那些實習經驗富的。
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比大部分人有耐心,不怕臟不怕累,能給撿屎的時候面不改。
大學教給的那些,全還給老師了。
把冰淇淋的最後一口蛋筒塞進里,嚼了嚼,蛋筒已經不脆了,有點,粘在牙上。
關掉招聘件,靠在塑料凳子上,仰頭看著商場的天花板。
學了四年的市場營銷,什麼消費者行為學,市場調研,品牌管理,廣告學,考試的時候背得滾瓜爛,現在一個字都想不起來。
從來沒有在一個需要用這些知識的崗位上工作過哪怕一天。
學的那些東西唯一用上的地方,就是給店起名字的時候翻了翻品牌管理的筆記。
有時候會想,如果當初沒開那個寵店,而是老老實實找一份工作,現在會不會不一樣。
可能在一個小公司里做市場助理,每天幫領導做PPT、整理數據、寫寫文案,月薪從三千漲到三千五,再漲到四千。
雖然不多,但勝在穩定。
夠付房租,夠吃飯,不用像現在這樣,沒錢就開始焦慮。
但也知道,如果當初這種話是最沒用的。
因為當初的就是不想坐辦公室才開的寵店。
不喜歡被人管著,不喜歡打卡上下班,不喜歡穿那些勒得不過氣的襯衫和西裝。
喜歡和待在一起,喜歡每天去不同的地方,喜歡時間由自己安排。
以為自己選了一條自由的路,沒想到自由的代價就是沒自由。
正emo呢,手機突然響了起來,是周小小。
依舊仰頭看著商場的天花板,懶懶散散的接起:“喂。”
“在哪呢?”
“思考人生呢。”
“你思個屁,快來,我給你找了個大活。”
一聽大活,裴皎皎立即坐正:“什麼大活?”
“你來了就知道了。”
“馬上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