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文站在灶臺前。
剛才那碗面吃得太急,胃還沒緩過來,又得再煮一碗。
水還是熱的,省了工夫。
重新抓了一把掛面下鍋,作比剛才利落。
切蔥的時候余掃了一眼坐在板凳上的趙北疆。
謝文把目收回來,盯著鍋里翻滾的面條。
煮面的間檔調了碗底。手上有數,多克不用秤,全憑記憶。
面撈出來過了一道井水,甩干,落碗。
蔥油澆上去的那聲“滋啦”在深夜的灶房里格外響。
把碗端過去。
趙北疆接過筷子,低頭挑了一筷面送進里。
嚼了兩下。
謝文心里一:不合口味?
這年頭的男人口味重,剛才醬油放得不算多。
趙北疆又挑了一大筷子,這回沒停,吃得很快,一聲不響。
面條在筷子上打著卷往里送。
趙北疆吃完了。碗底干干凈凈,連那點豬油和醬油混出來的湯底都沒剩。
他放下碗,抬頭。
謝文才發現自己一直盯著人家看。
“你臉上有蔥花。”趙北疆說。
謝文一愣,手去。了個空。左臉,右臉,下,都沒有。
“哪邊?”
趙北疆沒說話,手過來。
指腹糙,帶著槍油的氣味,在右邊角上方蹭了一下。
很快。就那一下。
蔥花被他彈掉了。
兩個人的距離在那一瞬間近到能聞見他上那皂和汗味混在一起的氣息。
然後趙北疆的目往下走了一寸。
謝文穿的是原主那件舊棉布褂子,白天還好,到了晚上出來得急,里頭沒穿肚兜。
主要謝文習慣了睡覺不穿啊。
布料薄,被灶臺上的熱氣一蒸,服帖地在上。
加上本來底子就大,生過孩子之後更是撐得布扣的隙都在。
趙北疆的視線在前那道拉扯得發的布扣上停了。
然後他把頭轉開了。
作很快,但結滾的幅度比剛才吃面的時候大了一截。
板凳被他蹬得往後挪了兩寸。
“面不錯。”他說,聲音比進來時低了半個調。
站起來。
謝文這時候才覺到臉上的溫度。
灶火已經滅了,臉還是燙的。低頭看了一眼自己。
完了,這不等于沒穿嗎。
下意識雙臂叉抱在前。
作幅度一大,布扣“啪”地崩開了一顆。
就這樣白花花的饅頭崩出了個邊。
謝文驚呆了。
趙北疆已經走到門口了。
背影頓了一下。
沒回頭。
“把灶房收拾干凈,鍋刷了。”
謝文松了一口氣,低頭看那顆蹦到地上的扣子。
半晌,蹲下去撿。
手指到扣子的時候,發現自己心跳還沒下來。
得了吧。謝文在心里罵自己。
被一個糙漢看一下就不行了?
出息。
把灶房收拾得干干凈凈。灶臺了,地上的蔥皮掃了,碗洗凈扣回櫥柜里。掛面袋子重新系上口,豬油碗推回角落。
一切恢復原樣。
謝文回到房間時,歲安還在搖籃里睡得四仰八叉,小肚子一鼓一鼓的。
躺下,這回很快就睡著了。
胃里有東西,人就踏實。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全亮,食堂後灶房里就炸了鍋。
“誰!誰他娘了我的豬油!”
炊事班長馬大壯,一米八的漢子,膀大腰圓。
當年打仗的時候扛過機槍,退到後勤以後扛起了大鐵鍋。
他這個人別的不在乎,就在乎他灶房里的東西——每一粒米、每一滴油,都是有數的。
他蹲在灶臺前,拿指頭把豬油碗里的油面刮了一道。
了。
掛面袋子他掂了掂,輕了。
蔥呢?昨天明明還剩小半把,現在只有三了。
馬大壯一拍大,抄起鐵勺沖出灶房。
早飯時間,食堂里半滿。軍嫂們端著搪瓷飯盒打飯。
馬大壯站在打飯窗口,鐵勺往鍋沿上一敲,梆梆梆三聲。
“我說一件事!”他嗓門大,食堂里瞬間安靜了。
“昨晚有人進灶房了公家的東西。豬油、掛面、蔥,都了。
誰干的自己站出來,我不為難。要是查出來.......”他舉著鐵勺,“別怪老馬不講面。”
食堂里一陣竊竊私語。
柳紅英坐在靠窗那桌,手里的粥碗端著沒喝。角微微翹了一下,眼神往謝文那邊飄了一眼。
不用開口。
昨天在水房堵過謝文的那個軍嫂先接了話茬:“哎喲馬班長,您可得好好查查。有些人啊,刁得很,食堂的飯吃不慣,指不定半夜自己開小灶呢。”
另一個跟著補刀:“就是,昨天誰嫌水煮白菜沒味來著?拉兩口就倒了。”
目一道一道扎過來。
謝文坐在角落,面前那碗苞谷糊糊還沒。
咽了一下。
馬大壯的目也轉過來了。
“謝嫂子,”他聲音沉下去,“昨晚你出去過沒有?是你開的小灶?”
食堂里靜了。
所有人都在看。
柳紅英的眼底藏著一玩味,想看謝文出丑。
謝文放下筷子。
正要開口,食堂門口忽然傳來皮靴踩地的聲音。
趙北疆走進來。軍裝筆,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顆,帽檐得很低。
他徑直走向打飯的窗口。
路過馬大壯邊的時候,停了一步。
謝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趙北疆沒看。
他看著馬大壯,面無表地說了一句:
“今天有沒有?”
“報告團長,沒有,下周才到供應。”
“哦。”
趙北疆端著一碗苞谷糊糊找了個位子坐下,從頭到尾沒往謝文那個方向看過一眼。
馬大壯還舉著鐵勺,架勢還端著。
但趙北疆坐在那了,他一個炊事班長總不能當著團長的面審人。
“這事我再查。”馬大壯鐵勺往圍上一,低聲音收了場。
食堂恢復了嘈雜。
謝文低頭了一口糊糊。
手心全是汗。
抬眼看了趙北疆一眼。
他正在喝粥,臉上什麼表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