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件事傳遍大院只用了一個下午。
傳到晚飯的時候,版本已經有六七個了。
有人說謝文了半碗豬油被當場抓獲。有人說馬大壯追到後勤樓差點手。
但傳得最廣的那個版本,也是最要命的那個版本......
團長半夜娘去灶房,做了一碗放了迷魂藥的面。
傳到晚飯時候。
打飯的軍嫂們看的眼神已經不是嫌棄,是窺探。
謝文端著搪瓷飯盒坐在角落。
苞谷糊糊今天格外糙,嚼到一顆沒碾碎的谷殼,硌了牙。
眼下最要的事不是那些碎的軍嫂,而是搖籃里那個一天要吃六頓的小饕餮。
水是真費糧。慢慢覺自己的產量要跟不上了。
謝文需要蛋白質,需要油脂,需要熱量。這些東西在七十年代,每一樣都是通貨。
第二天上午,勤務兵小劉端著一個搪瓷碗敲開了的門。
碗里一顆白煮蛋,旁邊扣著小半碗白米飯。
米粒飽滿,一看就不是食堂那種摻了苞谷碴子的雜糧飯。
“謝嫂子,後勤重新核定了哺期的伙食標準,往後每天給您加一個蛋、半碗米飯,從今兒開始。”
“誰批的?”
小劉眨了兩下眼:“後勤定的,說是團長那邊代過,娘營養得跟上,歲安正在長呢。”
“歲安正在長”,不是“謝文需要補子”。
看著碗里那顆蛋。蛋殼煮得微裂,蛋白從隙里鼓出來一小塊。
“知道了。替我謝謝後勤。”
謝文把門關上,剝蛋。咬了一口。
好吃。
穿過來第一口正經蛋白質。
以前都不覺得白煮蛋好吃的啊。
消息傳開的速度比謝文想的還快。
中午在水房打水,兩個軍嫂站在走廊拐角,聲音一點沒。
“蛋啊?每天一個?我們家老李在這兒干了八年了,過年才見著蛋。”
“人家是給團長兒子喂的,金貴著呢。”
“金貴的是還是人啊?”
謝文拎著暖壺從們邊走過去。這回沒人擋路。
好像上帶了什麼傳染病。
下午,柳紅英來了。
直接推門進來,手里拿著個搪瓷茶缸。
“謝嫂子,聽說後勤給你開了小灶?”
謝文正在疊尿布。
歲安一天能用七八塊,洗了晾不干,只能多疊幾塊備著。
“嗯。”
柳紅英在床沿坐下,茶缸擱在膝蓋上轉了兩圈。
“我替你高興。不過嫂子我也得提醒你一句,大院里三十多戶軍屬,日子過得都的。你一個人吃蛋,旁人看著心里不舒坦。”
謝文疊完一塊尿布,碼好。
“那柳干事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柳紅英笑了,“你要是聰明,就主跟後勤說不用加餐了。大伙兒一看你這態度,自然就不說閑話了。”
把到的蛋吐出來。
謝文手上沒停,又了一塊尿布出來。
“柳干事,這個加餐標準是後勤核定、團里批準的,我要是自己推了,那豈不是說組織的決定不合理?”
柳紅英的笑僵了一瞬。
“再說了,”謝文把疊好的尿布摞一沓。
拍齊了,“我吃得好,水才足,歲安才長得壯。你瞎什麼心。”
忍無可忍無需再忍。
“怎麼,要不你來喂?”
謝文還沒等柳紅英開口就打斷。
“真是麻雀管大象——瞎心。”
柳紅英沒想到謝文會頂“你...你,哼,小心嚼口舌淹死你。”
說完轉就走。
說歸說,知道那顆蛋不是為了。
是趙北疆用最不會被挑病的方式,給他兒子的口糧上了一道保險。
公對公,事對事。
跟謝文個人沒有半點關系。
當然這麼想。
傍晚,勤務兵又來了。
“謝嫂子,團長今天加班,晚飯在辦公室吃。小劉給他打的飯他沒,說是沒胃口。您看……”
勤務兵著手,臉上寫滿了為難。
“他不吃關我什麼事?”
“呃……團長一宿沒睡,白天又開了四個小時的會,頂著空肚子到現在。我們怕他胃出病……”
謝文手里疊尿布的作停了。
半年。
垂下眼,盯著手里攥皺的尿布。半晌,把尿布放下了。
“他辦公室在哪?”
七月的黃昏,暑氣還沒散。
謝文端著一碗面走過場的時候,余暉把的影子拖得老長。
碗上扣著另一個碗,是用自己那份加餐的米飯和蛋換了一把掛面。
這回走的正規流程,找馬大壯簽了領用單。
馬大壯當時看著那張條子,表古怪。
但什麼也沒說,把掛面遞給了。
辦公室的門虛掩著。
謝文抬手敲了兩下。
“進來。”
推門。趙北疆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一沓文件,旁邊那碗苞谷糊糊徹底涼了,面上結了一層。
謝文把碗放到桌上。
揭開扣著的那只碗,熱氣涌出來。
還是蔥油拌面。手邊食材有限,只能做這個。
但這回多了一道工序。
蛋煎了個荷包蛋,金黃的邊兒微微焦了,臥在面條上頭,蛋黃還沒全凝。
趙北疆看著那碗面,然後抬頭看。
謝文把筷子遞過去。
“勤務兵說你沒吃晚飯。這回走了正規手續,找馬班長簽了條子的。”
趙北疆接過筷子。
沒說話。低頭吃面。
謝文站在桌對面,不知道該走還是該留。目無放,就落在他低下去的後頸上。
軍裝領口系得嚴實,但他低頭的角度大了,後領和脖頸之間出一截皮。
上面有一道疤。
從後頸延到領里面,看不見全貌,但出來的那一截皮翻卷,發白,不是新傷。
趙北疆筷子一頓,似乎察覺到了的視線,手把後領往上拽了一下。
然後繼續吃面。
謝文把目挪開。心里那弦被撥了一下。
“面不錯。”他說。
這回謝文往下接了一句。
“那碗苞谷糊糊倒了可惜,明天我教馬班長怎麼熬才好喝。”
趙北疆抬眼看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