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生活暫時平靜了幾天。

謝文的日子簡單，天天重復。

早上六點起，給歲安喂第一頓。七點去食堂吃早飯，回來洗完尿布晾上。九點半喂第二頓，中間哄睡一次，下午再喂兩頓，傍晚一頓，臨睡前最後一頓。

六頓。

覺得自己不像娘，像頭牛。

歲安這孩子有個邪。

只在謝文懷里才安生。

別人抱就哭。勤務兵小劉試過一回，手剛到歲安的後背，這小東西一癟，眼眶里汪了兩泡淚，醞釀了半秒，一聲嚎出來，隔兩道門都聽得見。

小劉嚇得啊……

趙北疆自己抱的時候，歲安倒是不哭。

但那張小臉上的表很微妙。

圓溜溜的眼珠子盯著他爹，抿，眉頭皺著，一臉嚴肅。

謝文在旁邊看了一回，差點沒繃住。

這孩子跟他爹對視的樣子，一模一樣。

但謝文高興不起來。

剛開始就仔細觀察過歲安的狀態。

不只是瘦。這孩子排便不規律，肚子經常脹氣，吃完之後打嗝帶著一酸味。

原來之前換了三個媽不肯吃，中間靠有一口沒一口的吃著。

小半年下來，胃已經了損傷。

嬰兒的胃太，經不起這麼折騰。

謝文上輩子雖然沒生過孩子，但做食博主的時候接過母嬰品牌的推廣。

為了寫腳本，把育兒指南翻了個遍，按需喂養怎麼喂，排氣怎麼拍，腹部按怎麼，背得滾瓜爛。

當時覺得那些知識這輩子用不上，沒想到用上了，還是在七十年代。

調整了喂策略。

每次喂的量減三分之一，量多次，不讓歲安的胃一次撐太多。

喂完之後不急著放下，把歲安豎著抱起來。

小腦袋擱在肩膀上，手掌微微弓起，從下往上輕拍後背。

過了一會。

歲安打出一個嗝，打完之後整個人都松了，趴在肩膀上就睡了。

睡前還加了一道工序。

打盆溫水，用手帕蘸了，敷在歲安肚子上。然後四指并攏，順時針。

歲安一開始不配合，扭來扭去，小腳丫蹬手腕。了兩圈之後安靜下來了，瞇著眼，角還翹了翹。

“舒服了？”

歲安打了個響屁。

謝文：“……行吧。”

效果比預想的快。

歲安的排便開始規律了。

肚子不脹了，吃的時候也不急了，不像頭幾天那樣狼吞虎咽，吃完就吐。

臉頰上的眼可見的鼓了起來。

一周之後，那雙小胳膊長了，一節一節的，上去有了彈。

皮從蠟黃變了帶著點的白，頭頂稀疏的胎也開始往外冒新茬兒。

勤務兵小劉每天來送加餐，看著歲安一天一個樣，都合不攏。

“謝嫂子，歲安這臉，跟吹氣球似的。”

“吹你的氣球，去打水。”

小劉顛顛兒去了。

趙北疆每天晚上來看兒子。

不管白天有多忙，晚上八點半到九點之間，那雙皮靴一定會出現在走廊里。

腳步聲謝文已經能分辨了。

敲兩下門，去開，趙北疆進來，走到搖籃邊上站一會兒。

有時候歲安醒著，沖他爹啊啊兩聲。有時候睡著了，趙北疆就那麼站著，一言不發的看。

今天也一樣。

趙北疆進來的時候，歲安剛吃完最後一頓，已經迷迷糊糊了。

趙北疆走到搖籃邊。低頭看了有半分鐘。

然後說了一句。

“比之前胖了。”

謝文正在疊尿布。手上沒停。

“嗯。”

兩個人隔著那張搖籃，再沒別的話。

屋里安靜得只剩歲安的呼吸聲，細細的，均勻的，肚子微微起伏。

窗外有蛐蛐，一聲接一聲。

趙北疆的手搭在搖籃沿上。

很輕，像是怕醒了兒子。

謝文余掃到那只手。

骨節大，虎口有一層老繭。指甲剪得齊整，干干凈凈。

搭在嬰兒搖籃的木沿上，大得不比例。

忽然，搖籃里的小東西在睡夢中咂了咂。

含含糊糊的發出一個音節。

“嘛……”

很輕。像是夢囈。

謝文疊尿布的手停了。

“嘛嘛……”

第二聲比第一聲清楚。

謝文轉頭去看搖籃。

歲安眼睛沒睜開，嘟著，小拳頭攥著薄毯子的一角，腦袋往謝文這邊歪了歪。

“……他是在喊媽嗎？”謝文問。

聲音不大，手里的尿布不知道什麼時候攥了。

趙北疆沒回答。

搭在搖籃沿上的那只手收了回去。攥了一下，又松開。

謝文側頭看趙北疆。

燈從頭頂那只十五瓦的燈泡照下來，打在趙北疆臉上。

趙北疆在看歲安。

那雙眼睛里有謝文看不懂的東西。

“……嗯。”

就這一個字。然後趙北疆轉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步。沒回頭。

“……歲安他媽走的時候，他還不到三個月。”

門關上了。

謝文站在原地。

低頭看搖籃里的歲安。小家伙睡得正沉，角還掛著剛才那個音節的尾，小一嘬一嘬的。

走的時候。

趙北疆用的是走。

走。

謝文心里轉過一個念頭。又下去了。

不該想的別想。現在的份是個不識字的農村寡婦。

把疊好的尿布摞齊。關了燈。躺到床上。

黑暗里，歲安翻了個，小手出搖籃外面，懸在半空。

謝文手過去，把那只小手塞回毯子里頭。

手指到那截小胳膊的時候，一團乎乎的熱。

心頭了一下。

嘛嘛。

不是在。可的比腦子先起了反應，口那漲意又涌上來了。

得了吧謝文。

你是娘，不是媽。

翻了個，面朝墻。

墻皮上的裂在黑暗中看不見了。

睡意上來的前一秒，腦子里最後閃過的是趙北疆關門前說的那句話。

對面那棟家屬樓里，趙北疆辦公桌上的臺燈亮了一整夜。

面前攤著一張照片。照片里的人抱著還沒滿月的歲安，笑著。邊角磨損了，中間折過一道痕。

屜被推上。鎖扣落下。

咔嗒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