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的事沒了下文。
柳紅英的作風檢查報告上去了,通篇都是“各戶整潔達標,軍屬同志神面貌良好”,一個字沒提謝文。
值更記錄本第二天就還了。
還的時候,陳干事翻了兩頁,發現有一頁的邊角被折過。
他多看了兩眼,沒說什麼,把本子鎖回了屜。
謝文不知道這些。
現在滿腦子想的就一件事。吃。
哺期的怎麼吃都不夠。每天六頓喂下去,整個人都虛了。
這個底子再好,這樣吃也撐不住。
手腕上的骨頭越來越明顯,臉頰的也在往下掉。
加餐的蛋沒舍得全吃。
蛋黃碾碎了調在米湯里喂歲安。歲安吃得很歡,小一張一合,糊了滿下。
蛋白留給自己。白煮蛋白嚼著干,一點味道都沒有。但蛋白質就是蛋白質,總比沒有好。
靠一個蛋撐不了多久。
謝文開始觀察大院的地形。
發現灶房後面有一塊空地。
大概七八個平方,長滿了雜草,泔水桶每天倒在角落里,土是黑的,。
院墻兒底下有薺菜。葉子著地皮長,沒人注意。
場東邊的冬青叢後頭,藏著幾叢野蔥。
更遠一點,靠近哨位那面墻下,認出了兩棵花椒樹。枝條上結著麻麻的青花椒粒,還沒人摘過。
謝文花了三天時間,把大院里能吃的東西了個遍。哪塊地長什麼,哪個角落能找到什麼,全記下了。
第四天上午,去找馬大壯。
馬大壯正蹲在灶臺前研究那包蝦皮。
他照謝文說的法子,把蝦皮碾碎拌進了白菜湯里。
湯的味道確實好了,食堂打飯的時候好幾個軍嫂多喝了一碗。
但蝦皮就那麼多。用三天就見底了。
“馬班長。”
馬大壯抬頭。
“灶房後面那塊空地,能不能讓我種點東西?”
馬大壯皺了眉頭。
“種什麼?”
“先種幾壟小蔥。現在七月份,溫度夠,二十來天能出苗。再看看能不能育幾棵辣椒。我不占公家資源,用泔水漚就行。”
馬大壯沒吭聲。
謝文又加了一句。
“種出來的東西全歸灶房。您上回做的白菜湯,要是有鮮蔥……”
沒說完。
但兩個人都想到了那碗面疙瘩湯的味道。
馬大壯了後腦勺。沉默了得有半分鐘。
“地是公家的。種出來的東西一蔥葉子都不許往自己屋里拿。”
“沒問題。”
“還有,”馬大壯舉著鐵勺指了指,“你那個鹽怎麼放的,再教我一遍。”
謝文拿過鹽罐子,舀了一小勺。
“平勺舀起來,磕掉三分之一——”
“等一下。”
馬大壯從圍兜里掏出那個庫存登記簿,翻開新一頁,拿鉛筆頭認認真真的記。
“磕掉三分之一。然後呢?”
“然後先嘗湯,再決定加不加。”
“先嘗湯。”馬大壯寫完,把鉛筆別在耳朵上。
“你這腦子咋長的,做個飯還有這些彎彎繞。”
謝文沒接話。
走出灶房的時候,拐角上了陳世安。
政委背著手在灶房附近遛彎兒。搪瓷缸子提在手里,蓋子一掀一合的晃。
見著謝文,笑了。
“謝嫂子啊,散步呢?”
“剛從灶房出來。”
“哦?找馬班長有事?”
謝文頓了一下。
“想在灶房後面種點蔥,馬班長同意了。”
陳世安“嗯”了一聲。
搪瓷缸子又晃了一下。
“種菜好啊,自力更生,艱苦鬥。”
他笑著點頭,“有困難跟組織說。”
說完背著手走了。
謝文看著他的背影,總覺得這個人的眼神里多了些什麼。看不。
不想了。
想不的人不去想,想得的事趕干。
當天下午就了土。歲安一睡著,跟小劉打了聲招呼讓幫忙看著,就趕行。
拿了把灶房淘汰的破鐵鏟,把那塊空地翻了一遍。
雜草扯出來,石子撿干凈。泔水桶里的剩菜葉子漚了兩天,鋪在土里做底。
甚至在院墻下挖出了幾條蚯蚓,扔進翻好的地里。
張桂蘭路過看了一眼。
“你種地呢?”
“嗯。”
“種出來給誰吃啊?”
“灶房的。”
張桂蘭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
“那……我能幫忙不?”
“你幫我澆水就行。”
兩個人就這麼搭上了手。
到了晚上,謝文困得不行。
下午翻地翻了兩個鐘頭,腰酸得直不起來。
又趕上歲安鬧了一整個傍晚。
最後把小東西豎著抱在口,一只手拍後背。不知道拍了多久,歲安終于消停了。
坐在床沿上。不敢。
歲安的小手攥著領口,攥得死。一松開就哼唧。
謝文整個人僵在那里,腰疼得厲害,眼皮往下墜,腦子也發木了。
敲門聲響了兩下。
想站起來開門。
剛一,歲安一癟,鼻子皺了。
不行。
“門沒鎖。”低聲音。
門推開了。
趙北疆站在門口。
謝文坐在床沿,仰著頭看他。
歲安趴在口,小臉埋在頸窩里,呼吸均勻。
沒來得及收拾自己。額角的碎發被汗粘住了,在鬢邊。眼圈泛紅,是困的。
下上還有一塊歲安口水留下的痕。
趙北疆低頭看。
不知道自己現在的姿勢角度,全是破綻。
但歲安攥著領口不放,一點辦法都沒有。
趙北疆走到搖籃邊上。沒有去看搖籃。
他看了一眼搭在膝蓋上的另一只手。手心朝上,掌和虎口上全是新磨出來的紅印子。
翻地翻的。
趙北疆沒問手怎麼了。
“累了就睡,門我關。”
他的聲音得很低,怕吵醒歲安。
謝文張了張,想說不用,但困意上來了,顧不上,直接昏睡過去了。
趙北疆轉出去。
門合上。很輕。
腳步聲在走廊里走出去幾步。
停了。
又折了回來。
趙北疆過門看著……
然後走廊里的燈滅了。
啪的一聲。
門外頭的也沒了。
謝文聽見了那聲響。
抱著歲安,突然就坐在黑暗里。
心跳一下子快了。
突然就神了。
至于嗎。
深吸一口氣,把歲安慢慢放進搖籃。小手終于松了。領口被出一團褶子。
謝文提著那氣,把歲安擱穩了,毯子掖上。
然後躺下來,面朝搖籃。
黑暗里什麼都看不見。
謝文把被子拽上來,蒙住了半張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