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
趙北疆進來。照例走到搖籃邊上站著。歲安已經睡了,今天吃得多,睡得早。
趙北疆看了一會兒兒子,沒說話。
謝文坐在床沿疊尿布。數到第六塊的時候,趙北疆開口了。
“今天評比的白菜,小劉帶了一小碟回來。”
謝文手上沒停。
“馬班長進步快的。”
趙北疆沒接這個話。他背對著,還在看搖籃里的歲安。
沉默了幾秒。
“後勤準備在大院辦個炊事培訓,馬大壯推薦了一個人。”
謝文疊尿布的手一頓。
“誰?”
趙北疆轉過來。
燈泡的從頭頂打下來,他臉上沒什麼表,但角線條比平時松了一點。
“你猜。”
謝文愣了一下。
趙北疆已經往門口走了。
“明天後勤王干事來找你談。別張。”
門合上。
炊事培訓。
一個不識字的農村寡婦娘,要去教一群炊事班做菜?
搖籃里歲安翻了個,嘟囔了一聲。
“嘛……”
謝文低頭看他。
“你媽我怕是要搞大事了。”
醋溜白菜拿了第一之後,謝文在食堂的待遇眼可見地變了。
打菜的勺子不往下沉了。
白菜幫子底下居然還能撈著兩片葉子。
有一回甚至撈出一小塊豆腐。
世道就這樣,拳頭了,飯勺子就端正了。
雖然的拳頭是一把鐵勺。
最先來套近乎的是趙嫂。
趙嫂的男人是三營的趙營長,跟趙北疆同姓不同宗,兩人差著好幾級,但都姓趙。
趙嫂是個實在人,眼皮子淺,也直。白菜評比那天是軍嫂代表之一。
“小謝,你那個白菜到底咋弄的?我家老趙天天嫌食堂沒味,叼得跟貓似的。你教教我唄。”
謝文教了。
簡化版,去掉青花椒那步,用干辣椒代替。夠家常,不費料。
大院里各家都是按人頭把口糧糧票到食堂,正經三餐大多在食堂打飯。
可不是人人都能自家另起火的。
趙營長家里不一樣,工資高、補助也足,了食堂的糧票,還能余下些票證。
私下簡單開個小灶是常事,誰也不會較真管這個。
趙嫂回去自己的小廚房,重工的照著做了一回。
第二天趙營長在軍食堂逢人就吹:“我媳婦那個醋溜白菜,絕了。”
他不知道方子是謝文的。趙嫂也沒說。
謝文叮囑過別說。
低調。在這個院子里,出頭的椽子先爛。
但有些東西藏不住。
又過了兩天。走廊里見謝文的軍嫂,點頭的多了,繞道的了。
不是真心喜歡。
是評比贏了之後多領的那十斤。全院跟著吃了兩頓葷菜。
這回馬大壯把切片,照謝文教的法子,先煸後燉,連湯帶味道實實在在。
吃人。
這個道理,放在哪個年代都一樣。
張桂蘭那天幫澆菜地的時候總結了一句:“小謝,你這是用一棵白菜收買了整個大院。”
“沒那麼夸張。”
“咋沒有?你沒看柳紅英那臉,跟吃了青花椒似的,麻了。”
謝文沒笑。
蹲在地壟邊上,拿鐵鏟把泔水漚的翻進土里。
蔥苗已經冒出來了,一排排的,綠針似的在黑土里。
再有半個月就能掐著吃了。
心里在想別的事。
半個月了。
托人寫了張條子去齊家。就兩句話。
買了沒有。禾苗胖了沒有。
回信一直沒來。
知道。路遠,山路得走大半天,搭上牛車還得顛兩個鐘頭。
那邊村里識字的沒幾個,就算收到了條子,誰來回?也不知道啊。
但心里就是不踏實,既然占了人家的,也應該盡點該盡的義務。
喂歲安的時候,偶爾會想。
禾苗現在多重了?會翻了沒有?米湯夠不夠喝?買沒,但沖了喝多久?
把蛋黃碾碎調進歲安的米糊里,小東西吃得滿金黃,雙下都出來了。
白白胖胖的。
謝文拿帕子給他,手指頓了一下。
禾苗應該也是這麼大的下。
應該也會這樣張等著吃。
前提是有東西吃。
歲安不知道走神了,小手去夠手里的帕子,沒夠著,急得哼了一聲。
謝文回過神來,把他角那塊蛋黃糊干凈了。
那天夜里。
歲安吃完最後一頓,不肯放手。小拳頭攥著的領口,哼哼唧唧往懷里拱。
謝文把他豎起來拍嗝。
拍了幾下,歲安打了個飽嗝,趴在肩膀上,腦袋一歪就要睡。
謝文低頭。
看著這個小腦袋上稀疏的胎,新長出來的茬兒扎著的下,的。
眼圈忽然就紅了。
不是為歲安。
這想禾苗了吧。
那個六個月大的小丫頭。瘦的,哭起來有氣無力。走的那天早上天還沒亮,婆母抱著禾苗站在土坯房門口。
禾苗醒著,黑溜溜的眼珠子盯著,小癟了一下,沒哭出聲。
謝文走出院門的時候回了一次頭。
禾苗的小手從襁褓里出來,五手指頭張著,不知道是在抓風還是在抓。
沒敢再看第二眼。
謝文的眼淚掉在歲安臉上。
歲安了一下。睜開眼,迷迷瞪瞪地看著。然後出一只小胖手,在臉上拍了拍。
“嘛嘛。”
謝文把他抱了。
口生生疼了一下。
“你媽媽在很遠的地方。”
聲音很輕,輕到自己都不確定說沒說出聲。
“禾苗的媽媽也不在邊。”
屋里安靜了。
只有歲安呼哧呼哧的鼻息聲。
趙北疆站在走廊盡頭,自己房門口。
手搭在門把上,沒推進去。
他是來看歲安的。
走到門口的時候腳步放慢了,習慣的。
今天他沒敲門。
那兩句話順著夜風和沒關嚴的窗飄過來,字字清楚。
趙北疆的手在門把上握了幾秒。松開了。
他轉原路走回去。
謝文本不知道這個年代的不是靠錢能買到的。
得有票,普通人家靠街道發票,得可憐。
更何況是齊家,山鄉農婦,從沒見過票,想買都沒買,只能靠母、米湯、面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