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劉過來換燈泡。
二十五瓦的燈泡擱在他兜里,門栓銷夾在腋下,左手還提著一壺從灶房打的熱水。
他騰不出手敲門,只能拿腳尖踢了兩下門板。
踢完又覺得不禮貌,趕補了一嗓子:“謝嫂子,是我!”
謝文開門的時候,小劉已經滿頭汗了。
他把東西一樣一樣擱好。
燈泡擰上,銷裝好,熱水壺擱在臉盆架旁邊。干活的時候里碎碎念。
“謝嫂子,這燈泡是團長讓我換的,說原來那個十五瓦太暗了。銷也是團長安排的。哦對,上禮拜你那窗戶框子大,風那個,也是團長讓我找木工劉師傅修的。”
謝文正在給歲安口水。
“窗戶也是他讓修的?”
“是啊!我前天還給你從灶房帶了兩趟熱水,也是團長說的。”
小劉蹲在那擰銷螺,越說越起勁。
“團長還讓我去齊家看了你家禾苗,票是團長自己的干部福利票,藥也是團長讓我去衛生所拿的......”
他猛地閉。
螺刀差點進門框里。
謝文抱著歲安,整個人定在那了。
“你說什麼?”
完了,趙團長那句“不用告訴”他給忘了個干干凈凈。
他試圖補救。張了下,想扯個別的話題岔過去。但謝文看他的那個眼神......
“我……我說多了,謝嫂子你當沒聽過!”
“齊家?你去看禾苗了?”
小劉捂,拿螺刀的手都哆嗦了。但謝文的眼神讓他沒法裝不知道。
“……去了。”
“禾苗怎麼樣?”
“好的,就是瘦,前陣子拉肚子。我去的時候王婆子正拿米湯喂呢,我把沖法教給了。藥也讓帶去了。”
謝文低下頭。
他發現謝文在聽,往下又細說了一下。
“王婆子還行,就是腳不利索。院子里曬著幾塊尿布,補丁摞補丁的。禾苗我也抱了,六個多月了,比歲安輕不,但眼睛神,黑溜溜的,像……”
他沒說像誰。
謝文低下頭。
歲安在懷里扭了一下,小手拍下,啪啪兩聲,不輕不重。
歲安在懷里扭了一下,小手拍下。
“……他什麼時候讓你去的?”
“前幾天。”
謝文把歲安往懷里攏了攏。口發。
“謝嫂子,真別說是我講的,團長要是知道,我這條命......”
“行了,起來吧。銷裝歪了。”
小劉低頭一看,銷確實歪了,趕拆了重裝。
裝完試了兩下,門栓咔嗒一聲扣得嚴嚴實實。
他準備走。
走到門口,鼻子了一下。
灶臺,不對,是柜面上擱著個倒扣的搪瓷碗,碗底邊沿滲出一圈油。
“謝嫂子,那個是……”
“豬油渣。”
謝文把碗掀開,用筷子夾了一塊擱在碗蓋上遞過去。金黃的,還帶著一丁點鹽粒,花椒香味沒散盡。
小劉起來扔進里。
咔嚓。
。
他的表如同經歷了一次靈魂洗禮。
謝文又夾了一塊。
“小劉,八一那天的安排,你知道多?”
小劉嚼著油渣,警惕心被碾了渣。
“安排?啥安排?”
“座談會。”
“哦——那個。”小劉咽下油渣,低聲音。
“柳干事搞了個軍屬聯名意見。我聽陳干事跟王干事嘀咕著呢。”
“嘀咕什麼?”
“我沒聽清。”
謝文把筷子擱下。
“沒聽全。就聽見陳干事說了句'政委發了話,座談會上讓提'。王干事好像為難的,說了個什麼'團長那邊不好代'。後頭聲音就小了,我沒敢湊近。”
“還有個大事兒。”小劉出一手指頭,左右看了看,雖然屋里就他倆加一個歲安。
“上級軍區的張副師長八一那天來視察,要在大院吃晚飯。後勤已經接到通知了。”
張副師長。
“張副師長什麼來頭?”
“師部的二把手,分管後勤和政工。陳政委的老上級。”
陳世安的老上級。
謝文看著碗里剩下的油渣,手指在碗沿上敲了兩下。
“小劉,張副師長喜歡吃什麼?”
“啊?這我哪知道……不對,我好像聽老周說過,張副師長是山東人,口重,吃面食。”
“謝嫂子,你問這干嘛?”
“沒干嘛。你走吧,油渣再給你包兩塊,管嚴點。”
謝文笑著看著這個小碎。
小劉把紙包揣進兜里,拍了拍,
“謝嫂子,那我先走了啊。那個事,真的,千萬別......”
“一邊去”
小劉跑了。
謝文關上門。
謝文盯著那只新燈泡。
二十五瓦的打在天花板上,比原來那只亮出一截,連墻角的裂都照得清清楚楚了。
全是他。
腔里有一東西往上涌。說不清那是什麼
不行。
深吸一口氣,把那從腔里往上涌的東西下去了。
現在不是琢磨這個的時候。
柳紅英的聯名意見擺在那里,八一座談會肯定跟有關系。趙北疆說讓別去。但不去就完了嗎?
躲得了座談會,躲不了會後的輿論。
水遲早會斷。得靠別的。得讓自己變大院離不開的人。
張副師長的晚宴,說不定就是的機會。
一百多號人的桌面上,如果那頓飯讓上級首長滿意了,在這個院子里的位置就不是“外來的寡婦娘”,而是“對組織有貢獻的同志”。
這個年代認什麼?認價值。認貢獻。認組織的肯定。
謝文站起來,走到窗邊。
菜地里的蔥苗在月底下一排排立著,細細的,綠針似的在黑土里。
山東人。面食。口重。
山東大饅頭是基本功,但不出彩。上級首長見多了。得有個讓人記住的東西。
花卷?太素。蔥油餅......
腦子里已經在翻菜單了。
一百多號人的席面上,總得有一道讓人放下筷子看兩眼的。
搖籃里歲安翻了個,夢里嘟囔了一聲。
“嘛。”
謝文手把他在外面的腳丫子塞回毯子里。
“你媽我正想大事呢,別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