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一前一天晚上。
灶房里的灶臺上擺著明天的食材。十五斤豬分了三盤,一盤切片,一盤剁餡,一盤留著煉油渣。
六十斤白菜碼在墻角,幫子和葉子提前分好了,擱了兩個筐。四十斤土豆堆在腳邊,兩個幫廚的小戰士從下午削到現在,拇指肚子上了創可。
謝文蹲在灶臺前,把調料一樣一樣擺出來。
腦子里在過明天的流程。一百多號人,同時開飯。七口鍋,四個人。活兒重得沒邊。
鹽罐子、醬油瓶、老醋壺排在前頭。碾碎的蝦皮裝在紙包里,從菜地里現割的韭菜扎三把,院墻底下摘的青花椒洗凈瀝干了擱在搪瓷碟子里。
最後馬大壯從圍口袋里掏出一個小紙包。
打開,白砂糖。
量不多,半個拳頭那麼一小撮,擱在紙包中間,被他揣了一路,邊角都捂出了汗漬。
謝文湊過來看了看。顆粒還算均勻,沒結塊。“弄到了?”
“跟供銷社的柜臺換的。用了我一張兩寸布票。”
謝文抬頭看他。“布票換糖?你不做服了?”
“做什麼服。”馬大壯把紙包擱在灶臺上,大手拍了一下。“我總共就兩件褂子,著穿到冬天再說。冬天再想冬天的轍。”
馬大壯掏出登記簿翻到那頁菜單。
看樣子還是有點張啊。一米八的漢子,扛過機槍的人,對著一本菜單這副模樣。
謝文直起腰。站在灶臺邊上,個頭剛到馬大壯的肩膀。抬手拍了他一下。
胳膊夠不著肩,拍在了他大臂上。
馬大壯低頭看了看被拍的位置,又看了看。
一米六拍一米八,夠著都費勁。
“馬班長,信我。”
馬大壯看著。
這個小寡婦的眼睛里也有那種東西。盤算清楚之後的篤定。
他把登記簿合上,鉛筆別回耳朵。
“行。信你。”
信完了該干活還得干。
“白菜先不洗,明早天亮再洗。洗早了葉子打蔫,炒出來塌得沒賣相。”
馬大壯翻開登記簿記了一筆。
“土豆明天現切。泡在涼水盆里去淀,撈起來瀝干再下鍋。你今晚切了明天就氧化發黑了,不好看。”
“嗯。”馬大壯筆頭吱吱響。
“豬片腌上。醬油、一丁點鹽、半勺老酒。沒有老酒用什麼代替?”
馬大壯翻了翻灶臺下面的柜子。“有半瓶醫務所淘汰的藥用酒……”
“你殺豬呢。”謝文翻了個白眼。“不腌了,干煸。你那火候控好了,不腌也行。”
兩個幫廚小戰士削完最後一個土豆,手指泡得發白,蹲在墻角聽說話。
其中一個忍不住問:“謝嫂子,你以前在家也做這麼多人的飯?”
謝文想了想。“我以前在家做飯……給手機看的。”
“手機是啥?”
“我婆婆的小名。”
小戰士信了。馬大壯沒信,但他也沒深究。
這人上的疑點不止一兩個,可他一個炊事班長,管好鍋里的事就夠了。別的有團長心。
他現在滿腦子都是明天那一百多號人的。
謝文最後代了張副師長那桌的菜。
“大桌飯歸大桌飯。首長那桌另加一道面食。”
馬大壯鉛筆停了。“什麼面食?那不在後勤的批條上。”
“用我那份加餐的白米飯換的面,加上菜地里的蔥。公對公,不走灰地帶。”
從灶臺角落捧出一個搪瓷盆,掀開蓋布。
里頭是和好的面,已經醒了兩個鐘頭,按下去回彈。
“蔥油花卷。”
馬大壯皺眉。“花卷?首長吃過多花卷了,有什麼稀奇?”
“你見過我做的花卷嗎?”
馬大壯閉了。
他沒見過。事實上來這個大院以前,他連做得型的花卷都沒見自己出來過。
他做的饅頭和花卷長得一模一樣,都是一坨。
謝文發了一小塊面團。案板上撒了薄面,搟面杖一推,面皮攤開。
從搪瓷碟里舀了一勺煉好的豬油抹上去,薄薄一層,邊角都勻了。
然後是蔥花。白綠分開。白的鋪底,綠的撒面。花椒鹽碾,指尖均勻篩一遍。
卷起來,不是普通的卷。雙手一擰一翻,面卷在手里轉了半圈,兩頭一,掌心一扣。
灶房燈下,一朵面花開了。
層層疊疊,螺旋紋路從中心往外散,蔥花的綠和面皮的白絞在一起。
花椒鹽是下午就預備好的。
青花椒在鐵鍋里小火烘到脆,連同鹽一起倒進碗里,用搟面杖碾。
碾的時候灶房里那麻香竄到了走廊上。
還沒上鍋蒸,就能聞見豬油了面後的香氣。
馬大壯盯著那朵面花看了看,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平時的饅頭。
再看面花。
再看饅頭。
“……我退伍吧。”
“退什麼伍啊?明天大鍋菜你來,花卷我來蒸。”
馬大壯點頭,自己的手跟的一比,確實差得遠。謝文手上有真功夫。
弄完就撤了。
歲安擱在屋里,小劉幫忙看著。臨走前小劉拍著脯保證沒問題。
事實上謝文回去的時候,小劉趴在搖籃旁邊睡著了,口水淌在搖籃的木欄桿上,跟歲安的口水流到了一塊兒。
謝文把小劉推醒,小劉抹了把角,迷迷瞪瞪敬了個禮就走了。
凌晨兩點,歲安準時醒了。謝文黑把他抱起來喂。
小東西閉著眼吃,吃幾口歇一下,歇夠了接著吃。
喂完了謝文豎著抱起來拍嗝。
歲安趴在肩膀上,小腦袋一歪,不肯回搖籃。出一只小胖手抓手指,攥得。
謝文低頭看著那只攥住的手。指頭乎乎的,指甲蓋比米粒還小。
“小祖宗,明天你媽如果搞砸了,就得帶你跑路了啊。”
話出了口才頓了一下。
你媽。
什麼時候開始用這個詞了?
腦子里飛快的過了一遍。來大院二十多天,喂了上百頓,換了幾百塊尿布,半夜被哭醒無數回,胳膊酸得抬不起來過,口漲得發疼過。
歲安的重從偏輕到達標,臉從蠟黃變白里,從誰都不讓到賴在懷里不撒手。
不知不覺的事。
謝文把他放回搖籃。拉好毯子。坐回床沿。
謝文翻了個,面朝墻。
不當靶子。那就當廚子。
四點。準時醒了。灶房方向已經有人在捅爐子了。馬大壯的嗓門隔著半個場都能聽見。
“火捅大點!今天老子要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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