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一日。
天沒亮馬大壯就把灶膛捅響了。煤球被他撥得火星子躥,差點燒著圍。
謝文六點喂完歲安第一頓,把孩子給小劉,去灶房巡了一圈。
食材到位。調料齊全。
上午是文藝匯演和表彰大會。
謝文沒去。在灶房後面的菜地里割韭菜。
蹲在地壟邊上,刀著部橫著割,一把韭菜齊刷刷倒下來,斷口整齊,水沁在刀刃上,辛辣的香味竄進鼻子。
張桂蘭跑過來,氣吁吁。
“小謝!下午座談會你去不去?”
“去。”
張桂蘭愣了。
謝文把韭菜碼齊了擱進搪瓷盆里。
“躲一次躲不了第二次。”
張桂蘭憋出一句:“行,你膽子比我家老陸都大。”
“跟膽子沒關系。”
謝文把搪瓷盆端起來往灶房走。
“我要是不去,們會說我心虛。”
張桂蘭跟在後頭,聲音小了:“柳紅英那個人,我是怕搞事。”
謝文把韭菜盆擱到灶臺邊角,拿布重新蓋嚴實了。
“去了,起碼我能說兩句。不去,全憑編。”
張桂蘭想了想,覺得確實也是這個理。大家又不是傻子。
下午兩點。會議室。
折疊桌拼長方形,軍嫂們圍坐一圈。窗戶開著,熱風卷著場上的土腥味灌進來。
陳世安坐在主持席。
柳紅英坐在婦聯干事的位子上,前那枚委員證得反。
謝文進來的時候,柳紅英眼皮抬了一下。
沒料到謝文會來。
謝文在角落找了個位子坐下。旁邊是陸嫂,三營陸營長的媳婦。
組織學習環節走了半個鐘頭。
陳世安念文件,念完了擱下紙,缸蓋刮了一下茶葉沫。
“同志們有什麼想法,都可以講。暢所言嘛。”
第一個舉手的是劉嫂子。
站起來,手里著一張紙條,念得磕磕絆絆。
“我……我認為大院的娘安排不太合理。對軍屬的伙食待遇不公平,一方面……一方面也影響了大院的革命作風……”
念完了自己先松了口氣,坐下來看了柳紅英一眼。
柳紅英微微點頭,像老師鼓勵學生回答問題。
第二個是周桂芬。站起來聲音發抖,說了一句:“我們覺得用代替人更衛生、更科學。”
第三個還沒等舉手,陳世安先開了口。
“好。群眾意見組織都聽到了。”他端起缸子喝了一口,目轉過來。“謝文同志,你有什麼要說的?”
滿屋子的眼睛刷地轉過來。
謝文站起來。
沒低頭,也沒看柳紅英。目落在陳世安臉上,平平穩穩。
“報告政委,軍屬同志們的意見我都聽到了。”
嗓音不高,但灌了熱風的會議室里每個字都清楚。
“關于用代替人的建議,我想先問一個問題。大院目前的庫存還剩多?每月配額夠不夠一個嬰兒的日常用量?”
沒人回答。
“我幫大家說吧。不夠。遠遠不夠。票是按戶配的,大院三十多戶的配額加在一起,都不一定湊得夠一個孩子一個月的量。”
這話一出來,有幾個年輕軍嫂互相看了看。們嫁過來沒幾年,有的還沒生孩子,對票這種東西沒概念。但帶過孩子的人心里有數。
劉嫂子低頭看自己的手指頭。周桂芬把臉轉向窗戶。
柳紅英的笑容沒,但拿缸子的手換了個姿勢。
謝文沒等答案,接著說。
“歲安同志從出生起質偏弱,之前換過三位媽,都沒能功喂養。也試過,不吃。到我接手時,肋骨能看清。”
頓了一下。
“到今天。重上來了。排便規律了,腸胃功能在恢復,臉上開始長了。”
“如果現在換喂養方式,對孩子來說是什麼後果,我想在座的當媽的都清楚。”
在座的都當過媽。
"趙團長的人是為革命犧牲的。歲安是烈屬孤。"
謝文把這八個字說得不急不慢。
但會議室安靜了。
烈屬孤。
這個年代,這四個字比任何辯解都管用。
你可以質疑一個寡婦的作風,但你不能質疑保護烈士孤的正當。
誰要是在這事上較勁,那質就變了。
不是在討論娘合不合理,是在為難烈士留下的孩子。
這頂帽子,誰戴得起?
陳世安端著缸子,拇指在缸沿掉漆的地方了一下。
"謝同志說得在理。歲安的喂養安排涉及烈屬孤的照顧問題,組織會綜合考慮,不急在一時。"
一句話,蓋棺。
柳紅英坐在那里,臉上的笑還掛著,但角的弧度和五分鐘前不一樣了。
那六條心打磨的建議,沒有一條被正式討論。
座談會散了。
軍嫂們三三兩兩往外走。
劉嫂子從謝文邊經過時腳步放慢了半拍,了,什麼也沒說出來。
周桂芬走得最快,出門就拐了彎,不敢回頭看柳紅英。
走出會議室的時候,走廊里上了趙北疆。
他靠在樓梯拐角的墻邊。軍裝筆,扣子系到最上面,帽檐著眉骨。看不清表。
謝文不知道他站了多久。
兩人對面。
趙北疆看了一眼。就一眼。視線從臉上過了一下,了,沒出聲。
然後他轉上了樓。
皮靴踩在水泥臺階上,一下一下的。
謝文站在原地。
心里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他是不是一直在外面等著?
等什麼?
怕應付不了?
沒有時間想這些。
灶房那邊馬大壯已經在喊了。
"謝嫂子!花椒不夠了!"
謝文收回目,往灶房跑。
跑過場的時候風從背後吹過來,把鬢邊的碎發吹到臉上,黏在角。
沒工夫撥。
灶房里七口鍋已經架上了四口。
煤球燒得通紅,灶臺上的熱浪把人往後推。
馬大壯系著圍,鐵勺別在腰上,額頭上的汗都不及。
兩個小戰士在洗白菜。嘩嘩的水聲蓋住了場上的廣播。
"韭菜割了嗎?"馬大壯扭頭。
"割了,擱盆里了。"
"蛋呢?"
"三十個,一個沒。"
"那個花卷……"
"面醒著。上鍋前我來。"
馬大壯嗯了一聲,沒再問。
謝文在灶臺前站定。系上圍。袖子卷到肘彎上頭。
窗外的太開始往西。
晚宴還有三個小時。
張副師長的車隊已經過了山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