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陳世安抬起眼。

“小柳。”

柳紅英愣了一下。

“這事是團長批的。張副師長有批示。”陳世安端起缸子，慢慢抿了一口，“你回去吧。”

柳紅英張了張。

“政委，您不是說……”

“我說什麼了？”陳世安擱下缸子。

柳紅英僵在那兒。

陳世安笑容溫和。

“小柳，組織的事，組織上會研究。你一個婦聯干事，摻和這些。”

柳紅英的臉白了一下，又紅了一下。

消息是老鄉一大早捎到大院門口的。

"謝嫂子，齊家來人了，說你家禾苗"

小劉跑過來找謝文。

"說什麼？"

"高燒。燒了三天了。你婆母托人捎話——'娃燒了三天了，讓你回去看看。”

六個月大。高燒三天。

謝文腦子里飛快地翻出現代那些醫學常識。

六個月的嬰兒持續高熱，水、驚厥、肺炎，哪一條都能要命。

這是七十年代。

齊家連個赤腳醫生都沒有，最近的衛生所在鎮上，騎驢走半天。

王婆子腳不利索，抱不孩子翻山。

謝文的臉白了，這在發抖。

心悸也控制不了。

歲安趴在搖籃邊沿上，手來扯袖子，里嘟囔著“嘛嘛”。

謝文把他的手指頭塞回去。

“乖。”

就一個字。嗓子像被人掐住了。

把歲安的尿布系好，拎上帕子就往外走。

小劉還杵在門口，一臉擔心。

“謝嫂子，你去哪兒？”

“後勤。”

後勤王干事正在核對下月的糧油臺賬。

“王干事，我要請假一天。齊家。孩子病了。”

王干事推了推眼鏡，看了紙條，又看。

“謝同志，請假可以，但你是娘……”

“我知道。”

“歲安的喂養不能斷。你跟組織簽了協議的。”

“我也知道。”

王干事為難了。他這個人心不壞，但手里沒權。

“這事我做不了主，得團長批。”

團長辦公室在二樓西頭。走過那段路的時候腳步比平時慢。在想措辭。

這是第一次主找趙北疆。

謝文在辦公室門口站了兩秒。深吸一口氣。抬手敲門。

“進來。”

趙北疆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一沓電報紙。

軍裝扣到最上面那顆。抬頭看見是，筆尖從紙上移開。

“什麼事。”

謝文給趙北疆說了況。

“你想回去看看。”

不是問句。

“嗯。”謝文站得筆直，“我跟後勤請了假，王干事說得您批。”

趙北疆抬起眼。

謝文有點急了，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控制不住自己的緒。

“我可以早上出發，下午趕回來。來回四十里路，我走快點……”

四十里。土路。單程二十里的山道，下坡碎石上坡黃泥，好腳的壯勞力走一趟也要三個鐘頭。

這副子，跑不了。

趙北疆看著。

的眼眶紅了。但眼淚卡在那兒沒往下掉。

抿著，抿得發白。

在扛。

眼前這個人不肯在他面前掉眼淚。

趙北疆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線。

“小劉。安排輛吉普車，送謝同志去齊家。”

電話那頭小劉愣了一下，“團長——”

“再去衛生所找周大夫，一塊跟著去。”

擱下電話。

謝文站在那兒沒。

吉普車。軍醫。

這是團長級別的調配權限。

“趙團長，這……合適嗎？”

趙北疆已經重新拿起了筆。頭也沒抬。

“不合適。但我沒有別的車。”

他的筆尖落在電報紙上，劃了一個字。又劃掉了。

“趁歲安剛吃過，瓶你把留兩瓶代給陸嫂子，現在就走，太落山之前能回來。”

謝文的鼻子酸得厲害。

“謝謝您。”

“不用謝。”趙北疆翻了一頁電報。

頓了一下。

“齊家坡上有片野蔥你知道吧。回來的時候順便拔點。”

謝文：“……”

剛醞釀到位的被這句話噎了回去。合著跑一趟還得捎帶采購？

“趙團長，我去看我閨，您讓我帶蔥？”

趙北疆翻電報的手沒停。

“山上的野蔥辣味足。”

行。

謝文深吸一口氣。

公費送醫變了公費采購。

謝文在這位團長心里，大概就是個自帶流功能的炊事工人。

轉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聽見後傳來一句。

“路上顛，抓穩了。”

謝文沒回頭。

吉普車發的時候，場上幾個正在打掃衛生的軍嫂全扭頭看過來了。

謝文坐在副駕駛，周大夫抱著藥箱坐在後座。小劉開車。

車拐出鐵門的時候，謝文余掃到了家屬樓二層那扇窗戶。

窗簾了一下。

柳紅英站在窗簾後面。

看見了吉普車，看見了副駕駛上的人，也看見了後座上背藥箱的軍醫。

柳紅英轉過。

公告欄旁邊，李栓柱正假裝看通知。

吉普車的尾氣還沒散干凈，他已經拐進了陳世安辦公室所在的樓道。

場對面。趙北疆辦公室的窗戶開著。

他站在窗口目送那輛吉普車拐過營區大門，消失在黃土路的盡頭。

吉普車在土路上顛了一個鐘頭。謝文的胃翻了好幾個跟頭，死死抓著車門把手。

周大夫在後座被顛得眼鏡都歪了，一只手護藥箱，一只手扶車頂。

小劉開得快。山路雖然彎多，但他踩油門的腳沒松過。

“謝嫂子，快到了！前頭過了那道坎就是齊家！”

謝文探頭往前看。

黃土坡上幾間土坯房零星散著。

院墻矮得一抬就能過去。曬場上兩頭驢拴在木樁上，耷拉著耳朵。

車停在村口。謝文跳下去的時候腳底打了個。

聞到了。

從那間最靠里的土坯房里飄出來的味道。

草藥熬焦了的苦味，混著尿布沒洗的氣。

謝文跑了起來。

推開那扇裂了的木門。

婆母王婆子坐在灶臺邊上，懷里抱著禾苗。

老太太的眼睛腫得跟核桃似的，看見謝文沖進來，一癟就哭了。

“兒……這娃燒得我手都不敢……”

謝文接過禾苗。

手掌上孩子額頭的那一刻，整個人冷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