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歲的第一天,黎婳很幸福,但大洋彼岸有人對著一張挨男人的照片變了臉。
杉磯今天天氣不好,天沉,風呼嘯。
車靜得不對勁。
從機場出來,助理想問先去酒店還是直接去對方公司,轉頭看到那張冰臉,又閉了。
梁敘舟手撐著下,不言不語地垂眼看照片,面平靜,把發照片的人取關了。
林念慈沒察覺不對,說:“我們要不然先休息一下吧,飛了十五個小時呢。”
梁敘舟合了手機,“我不是來玩的。”
“我知道。”林念慈又提議,“但也不能立馬工作吧,先吃個飯怎麼樣?”
“你去找你哥吃飯,別打擾我工作。”
借伯父托探堂哥的理由非要跟他一程來國,梁敘舟不知道怎麼能如此無聊。
小丫頭還算懂事,乖乖玩手機去了。
梁敘舟看了眼表,“直接去他們公司。”
助理立刻給司機地址。
車在天大樓前停下,中方駐外辦事員等候已久。
梁敘舟穿著西裝外套下車,走在最前,聽人講話,工作時氣場威嚴,長途跋涉也無半倦容。
林念慈要跟下去,被年輕律師攔回去,“抱歉林小姐。”
不論林念慈怎麼說都不行,只能遠遠看著他進了電梯。
梁敘舟這程實在累。
凌晨五點,酒店套房宛如小型會議室,桌上文件摞山,所有人伏案忙碌,只有電腦發出的過載運轉聲響。
落地到現在,每個人都只睡了不到十小時,連續三天高強度工作。
梁敘舟最煩遇到這種出了事才肯聽律師話的蠢貨老板。
靠時代紅利賺到點錢,沒有腦子還好高騖遠,一心擴展海外版圖,到頭來認為是律師沒做好盡職調查,還讓他想辦法告對方。
國并購重組風險高,先不說政策、法律不同,文化差異帶來的管理問題、財務信息不對稱更很關鍵,而且每個國家都為防止技外泄設有安全防控。
多方原因造就一半以上都以失敗告終。
曾經他做了調查後告知過,不要下手,直接放棄。
結果對方不愿,堅稱技互補,後期整合就行,最後竟然上了高杠桿,現在查出來這個企業聯合當地監管瞞債務、訴訟的大量問題,并且在達標的況下沒做好申報,導致及了當地的反壟斷法。
好,現在暴雷了,市值大幅度水,EPS迅速被稀釋,客戶面臨債務無法償還問題,被人家著把權轉出去。
簡直沒有比這個更爛的爛攤子。
梁敘舟黑著臉,一頁頁翻文件。
越看越氣,他摔下合同,“啪”一響,嚇得所有人從電腦中抬眼。
“老板蠢,找的律師更蠢,基本調查都做不好,也敢做涉外。”梁敘舟的火氣不是一般大。
對面的孩愁眉苦臉的小聲附和,“這種團隊只會一味附和老板,完全不管風險。”
助理送冰咖啡給他滅火,“梁律,當初咱們明明跟他說過這是個坑,他不聽,找了別的團隊做,最後又找你收拾殘局,但這哪能怪人家,監管機構有意瞞,誰查的出來。”
“不怪人家怪你唄?你倒是會替他們開,怎麼?心疼和你能力一樣的同行啊?”梁敘舟看傻子的眼神掃他一眼。
“我不是這個意思老大。”小助理百口莫辯。
梁敘舟看著他就心煩。
老板再沒腦子也是金主,造現在這個局面,完全是律師的問題,但凡負責就不會同意老板花冤枉錢。
“你要是覺得他們沒錯就去跟著他們干。”
梁敘舟對團隊要求極其嚴格。
這就是為什麼他所帶團隊的客戶復購率那麼高,但凡手下人有一點失誤,他會立馬把人踢了。
小助理大氣不敢出,只能委屈地癟,心說除了您,誰能挑客戶。
梁敘舟懶得跟他多廢話,喝著咖啡低頭看文件,一目十行,後拿筆圈了一下問題所在,“讓那個團隊的主要負責律師把去年下季度的所有耗材數據都發來,還有員工流的況,從管理到下面工廠,全部。”
事已經出了,他只會用盡一切方法為企業減損失。
小助理馬不停蹄去聯系。
年輕律師給梁敘舟遞整理核查好的資料,“還好這個老板請的外部律師做,有中介機構給做背書,否則連突破口都沒有,只能認栽。”
有人順著提建議,“據合同容里的保證條款,現已發回購條款。”
梁敘舟卻說:“擔保是個空殼公司。”
年輕人皺了眉,“那咱們還得替他追責這個騙子中介?”
“追個屁。”
“……”
“那——”年輕人剛說一個字,看到老大臉變了,頓時又不敢說話。
梁敘舟看著文件皺眉頭,沒說話。
理論當然是誰出的評估報告找誰,誰擔保找誰,但問題這是個殺豬盤,錢早不知道繞了地球幾圈,頂多找出頂罪的傀儡,幕後人不知在哪逍遙快活呢。
要不是該死的麥資霖要投資,讓梁敘舟欠了葉宗廷人,他絕不可能接這破單,也犯不著大過年跑來這。
他的團隊每年億級創收起步,永遠是客戶排隊給項目,他則只挑有價值或有開創意義的,盡可能避免訴訟,頂多走仲裁。
這個呢,要什麼沒什麼,經典的境并購失敗罷了,還從商業易變追贓挽損,大概率得打打司。
八百年不訴訟,一朝來了個爛的。
梁敘舟合了報告丟到一邊,翻開下一個,看到東名單時,不諷刺道:“找的什麼破團隊,基本的穿式核查都做不清楚。”
面前的年輕人嘆氣。
文件頁被翻得“嘩啦啦”響,明顯帶著不耐煩。
再翻開前個評估團隊給的PPA,梁敘舟直接笑了,指著一說:“不說別的,愿意接這麼高的goodwill,還和我說只是看好兩個公司的synergy?不是純粹看中了品牌效應嗎。”
大家聽出他話外是在笑老板傻,律師和評估師不專業,也跟著笑。
“確實過高,按理對價都不可能給這麼高,但主要是拆分太糙。”
“糙?”梁敘舟換了個更準的詞,“劣質還差不多。”
協辦律師含蓄笑了笑,“確實,每年多失敗案例了,還有人不知道goodwill就是個定時炸彈,需要做減值測試,買方律師必須給協議加上盈利補償條款,這樣對賭失敗還有點保障,可老大你看,他們完全沒穿。”
幾個年輕人附和,“從SPA就看得出來,拆分的不夠細,否則在這個過程就可以發現問題,從而終止并購,也不會被騙,還讓人家的實際控制人了。”
梁敘舟實在看不下去如此不專業的評估增值報告,合上扔到一邊,“需要仔細去發現嗎?天上就沒有掉餡餅的好事,一個百年老牌有名氣的大企業為什麼淪落到賣?不就是沒錢了?腦子都知道。”
“誰說不是呢,稍微一查就知道這個企業表面完無瑕,實際權架構一團。且據現有證據,我們認為擔保機構和SEC離職人員未經申報,委托他人持。”
年輕律師說著,出一份文件,遞給他看,“存在利益輸送,估計也是能繞開監管的關鍵因素。”
男律師拿過來看了眼,“據17 CFR Part 200、4401,離崗人員有1-2年的期,不得持原監管領域的的權。”
律師冷靜嗯一聲,“我已經讓Chan以涉嫌幕易啟刑事追責,看看能不能有機會協商挽損。”
梁敘舟倦怠揮手,給了個電話,讓去聯系這個人核查,起了個懶腰,去泡咖啡欣賞日出。
詐騙還想全而退,可惜上了他。
那個團隊派過來做對接的一個小律師,趁機夸了他一句,“梁律,您真專業。”
梁敘舟對外人向來客氣,挑眉笑了笑,“謝謝。”
“聽說您以前做離婚律師。”
“嗯。”
“還真的是啊,您怎麼做到的!”
“說多做。”
小律師沒聽出來這是在點他,沉浸在能接到梁敘舟的興中,“您太厲害了……”
聽著無聊的夸贊,梁敘舟拍了拍只會嗡嗡響的破咖啡機,有點不耐煩。
對方沒和他共事過,不清楚該閉了,還悄悄來了一句,“我一直以來的夢想都是加安達,要是有機會進您的團隊,人生目標就完了。”
梁敘舟輕慢地哦一聲,回了個是嗎?然後溫和笑著瞥了他一眼,給了個你有事嗎的眼神,一下退了對方崇拜的目。
梁敘舟也是奇了怪,腳踏實地干好自己的事不行嗎?
這個團隊人數不多,但之所以能做到頭部,那是因為人人強、沒有廢,就連天天挨罵的小助理也能獨當一面,專業能力吊打普通律師。
不過這個人提起轉型,讓梁敘舟想起行的第一個帶教師傅。
教會了他許多,如今卻姓埋名。
是業知名的離婚律師,帶他的第一天就說過一句話:不要有同心,不要相信任何當事人里的話,只看證據。
梁敘舟很認同。
許多當事人滿謊話,證據擺在臉上才肯講實話。
可卻也因此退出了律師行業。
當年接了個離婚案子,當事人是個上市企業老板,對方就一個要求,想辦法讓陪他白手起家的原配凈出戶,并把子公司的貸款轉移到原配上。
司贏了,那位原配帶著腹中胎兒跳樓自殺了,沒搶救過來。
梁敘舟至今記憶猶新原配父母來鬧事的場面。
老夫妻快七十了,跪在法院門口冤,罵沒公德心,不配做律師,不配為人父母。
沒多久,師傅的孩子出車禍沒了,不是人為,就是意外。
師傅說這都是報應啊,隨後從安達離開了。
後來梁敘舟從別人口中得知,這個老板的原配是個很好的人,有錢後一直致力于慈善,自己卻省吃儉用,年輕時陪老公吃苦打拼導致不好懷不上,都四十了還一直想給老公要個孩子,所以那個腹中胎兒是無數次試管得來的雙胞胎,可老公的三個私生子卻都年了。
梁敘舟不能說自己多麼正義,但那時年輕,心態難免此影響。
以前有人開玩笑問他是不是為了賺更多錢,或者更快晉升高級合伙人才轉型。
梁敘舟總順著話應下。
其實不然,他不缺錢,想做合伙人是隨時的事,只是有點累了。
沒有任何特別的原因。
這個行業就像一把尺,不斷丈量人惡度,人生到頭回首去,萬丈深淵不過如此。
梁敘舟并不多,甚至無于衷世人常為之落淚的事,但信因果報應,這麼仔細想來,轉型是他權衡利弊後的選擇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