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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永安十五年的冬天來得格外早。

十月才過,汴京便落了第一場雪。

陸錦書踏著暮歸來時,外宅院里的桂花早已謝盡,只剩幾樹枯枝撐著零星的雪。

阮苓立在垂花門下等他。

穿一月白的薄襖,烏發挽簡單的纂兒,只簪一枚銀釵,襯得整個人素凈得像枝頭的雪。

見他進來,微微垂首,出一截白膩的頸子,聲音也糯:“爺回來了。”

陸錦書嗯了一聲,隨手將大氅遞給,徑直往正房走。

阮苓接過那猶帶涼意的氅,腳步細碎地跟在後頭。

他的袍上沾著酒氣,還有脂香——大約是今日翰林院的同僚又去了勾欄瓦舍。

什麼都沒問,只安靜地侍候他凈面、更、捧茶。

陸錦書在榻上坐了,接過茶盞,卻沒喝,只拿那雙清冷的眼打量

阮苓便知他今夜想要什麼了。

跪坐在他腳邊,替他褪去靴出一雙修長白凈的足。

炭火燒得正旺,屋里暖意融融,捧著那雙涼的腳,攏進自己懷里,用溫去暖。

陸錦書低頭看

燈下的子眉眼溫馴,手上作輕練,像一只被養了的雀兒,再不會撲騰著往外飛。

手,的下,將的臉抬起來。

“今日在家做什麼了?”

阮苓仰著臉,任由他端詳,輕聲道:“做了爺吃的棗泥糕,繡了半條帕子,等爺回來。”

“沒出門?”

“沒有。爺說過,不讓出門。”

陸錦書這才滿意地松開手,指尖在臉頰上挲了兩下,像在一只乖巧的貓。

“乖。”他說。

阮苓垂下眼睫,角彎起一個恰到好的弧度,既不過分歡喜,也不顯得委屈。

——這是用了三個月才學會的分寸。

他是探花郎,清貴無匹,年得意,不知多高門貴等著嫁他。

算什麼呢?

不過是揚州來的瘦馬,被人牙子調教過、轉手過、最後當送到他床上的玩意兒。

伺候他,依附他,讓他舒心,便是在這世道活下去的唯一法子。

“過來。”

陸錦書的聲音低了幾分。

阮苓依言起,剛挨著榻沿,便被他一把握住手腕拽進懷里。

他的手掌滾燙,隔著薄薄的腰側,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

沒有掙扎,反而子,靠進他懷里,仰起臉,出纖細的頸子,像一只溫馴的羔羊。

陸錦書低頭,吻落在頸側,帶著酒後的微醺和的灼熱。

他的手探進襟,過細,所過之,激起細栗。

阮苓閉上眼睛,乖順地承著。

知道他喜歡什麼——他喜歡乖,喜歡,喜歡像一團溫熱的泥,可以任他塑形。

爺。”他的耳畔,氣息灼人。

“爺……”

的聲音細細的,糯糯的,像糖化在溫水里。

陸錦書低低笑了一聲,似乎很滿意,將人往懷里又攏幾分。

紅燭高照,錦帳低垂,那床笫之間的聲響被厚實的帷幔遮了大半,只偶爾出一兩聲低低的息,細細的嚶嚀,像貓兒春,撓得人心尖發

……

雲消雨歇時,夜已經深了。

阮苓渾,卻不敢就這樣睡去,強撐著起,想為他清理。

陸錦書按住的肩:“不必了,睡吧。”

便順從地躺下,蜷在他側,像一只饜足的貓。

陸錦書沒有睡意,指腹挲著的肩頭,忽然開口:“今日在翰林院,聽人說了一樁事。”

阮苓安靜地聽著。

“通政司的劉大人,養了個揚州瘦馬在城外,那子不安分,竟想著攀高枝,私下結了劉大人的同僚。”

他的聲音淡淡的,像在說一件無關要的事。

阮苓的呼吸卻微微一滯。

“你猜劉大人怎麼置的?”他問。

不敢答。

陸錦書的手指攀上的臉頰,輕輕拍了拍,像在安,又像在提醒:“轉手賣去了北邊的窯子。聽說那地方,一天要接幾十個客人,不到三個月,人就廢了。”

阮苓的子僵了一瞬,旋即又下來,往他懷里靠了靠,聲音愈發乖順:“爺放心,苓兒不敢的。”

“不敢什麼?”

“不敢……不安分。”

陸錦書低頭看,燈影里,他的眉眼清俊如玉,卻讓人看不深淺。

“你知道什麼是安分?”他問。

阮苓想了想,輕聲說:“心里只裝著爺一個人,眼睛只看著爺一個人,爺讓苓兒做什麼,苓兒就做什麼。”

陸錦書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這一笑,眉眼間的清冷便化開了幾分,出些許真實的溫度。

手,的耳垂,像是嘉獎。

“你倒是個聰明的。”

阮苓垂眸,將臉埋進他膛,不讓他看見自己眼底的那一

聰明嗎?

不過是無依無靠的人,學會了如何在這吃人的世道里活下去罷了。

“過幾日,我可能要出一趟遠門。”陸錦書忽然說。

阮苓抬起頭,眼里恰到好地流出一不舍:“爺要去多久?”

則半月,多則一月。”

咬了咬,輕聲問:“那苓兒……能想爺嗎?”

陸錦書看著的眼睛,那里面干干凈凈的,只有他的影子。他很滿意這樣的干凈。

“想吧。”他說,“但別想出別的心思來。”

阮苓便笑了,眉眼彎彎,乖得讓人心

重新靠回他懷里,聽著他漸漸平穩的心跳,像一只收攏了爪牙的貓,蜷在唯一能遮風擋雨的屋檐下。

窗外,雪還在下。

屋里的炭火漸漸熄了,寒意從窗里滲進來。阮苓蜷在他側,睜著眼睛,看著帳頂暗沉的紋路。

他的手掌還搭在腰側,帶著主人般的占有姿態。

輕輕,讓自己更合他的懷抱,像一件被心收納的,恰如其分地嵌進屬于的位置。

這就是的日子了。

伺候他,討好他,被他養在這方小小的院子里,等他偶爾想起來,便來歇一夜。

等他厭了、倦了、或者有了更好的,會被怎麼置?

阮苓不敢想。

只能把這點不敢想,進心底最深得嚴嚴實實,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窗紙進微時,陸錦書子,預備起

阮苓立刻醒了,先他一步下床,替他張羅洗漱的溫水、今日要穿的裳、熨帖的早膳。

陸錦書坐在妝臺前,由著替自己梳頭束發。銅鏡里映出低眉順眼的模樣,手指靈巧地穿梭在他發間,作輕得像怕弄疼他。

“今日做什麼?”他從鏡子里看

“等爺回來。”答。

陸錦書角微微揚起,沒有說話。

束好發,退後一步,垂首立在一旁。陸錦書起,從袖中出一錠銀子,放在桌上。

“買些好的吃。”

阮苓看著那錠銀子,心里說不上是什麼滋味。他不缺錢,也不吝嗇,每月都會給足夠的銀兩度日。可這種給,和賞有什麼區別呢?

像賞一只會暖床的貓,賞一條會搖尾的狗。

抬起頭,臉上卻是激的笑:“多謝爺。”

陸錦書點點頭,披上大氅,踏出門去。

阮苓送至垂花門下,看著他修長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慢慢轉回去。

院子里空落落的,只有幾樹枯枝和殘雪。

回到正房,收拾他用過的茶盞、他換下的寢、他昨夜隨意丟在榻邊的書卷。每一樣都帶著他的氣息,清冽的墨香,混著若有若無的酒氣。

收拾到枕邊時,的手頓了頓。

枕上落了一斷發,是他的,烏黑筆直,比許多。

阮苓拈起那發,看了許久,最後小心翼翼地收進妝奩最底層的小匣子里。

妝奩里還有幾樣東西:一方他用過的帕子,一張他隨手寫的便箋,一枚他賞的銀錁子——那還是中秋時,他多喝了兩杯,高興了,隨手扔給的。

也不知道自己收著這些做什麼。

大約是想證明,這院子里不只是一個人吧。

窗外,不知誰家的鴿子撲棱棱飛過,落了幾片羽在雪地里。

阮苓看著那灰撲撲的羽,忽然想,鴿子飛走了,還有落羽。

若是有一天被送走了,能留下什麼?

搖搖頭,把這點念頭趕出腦海。

不能想。不能想。

只是一個玩意兒。

玩意兒想這些,就是不安分。不安分的人,是沒有好下場的。

阮苓深吸一口氣,端起茶盞,走進灶房,開始做今日的棗泥糕。

不管他來不來,都要備著。

這是他吃的。

這是活著的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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