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錦書這幾日忙得很。
翰林院那邊正修撰一部前朝典籍,他是總纂之一,每日早出晚歸,回院子時常常已是深夜。
阮苓照例每日備著醒酒湯、熱著飯菜,可他連著三四日都沒來,那些湯湯水水便只能自己倒了。
第五日夜里,他終于來了。
不是深更半夜,而是傍晚時分,天還沒全黑,院門就被推開了。
阮苓正在灶房做晚飯,聽見靜迎出去,就見他穿著一石青的常服,手里提著個布包,站在院子里。
“爺?”有些驚訝,“今日怎麼這麼早?”
陸錦書把布包遞給,淡淡道:“這幾日累得慌,想早些歇息。”
阮苓接過布包,手沉甸甸的,打開一看,是幾卷書。
“這是?”
“翰林院的典籍,帶回來校對的。”他往正房走,“你替我研墨,幫我抄錄幾頁。”
阮苓愣了愣。
識字的。
揚州瘦馬的調教,不止是床笫之事,琴棋書畫都要沾一點,為的是能陪貴人消遣。
的字寫得不算頂好,但也算工整,當初牙婆還夸過,說這一手字能賣個好價錢。
可跟了他三個月,他從沒讓過這些。
阮苓把那幾卷書抱進正房,擺好筆墨紙硯,又將燭火挑亮幾分。
陸錦書已經在書案後坐下,展開一卷典籍,指著其中幾頁道:“這一段,抄錄下來,字跡工整些。”
阮苓應了,跪坐在案側,拈起墨錠,輕輕研起墨來。
屋里安靜得很,只有墨錠與硯臺的細微聲響,間或夾雜著他翻書頁的窸窣聲。
陸錦書看了一會兒書,抬眼看了看。
燭下,微微垂著頭,研墨的作輕而均勻,袖微微落,出一截纖細的手腕。
的神專注,像在做一件極要的事,眉眼間著說不出的認真。
他忽然想起,今年才十八。
“你學過多久的字?”他問。
阮苓手上作不停,輕聲道:“在揚州學過三年,後來被轉手了幾次,有的主家讓學,有的不讓。”
“轉手了幾次?”
頓了頓,似乎在數:“四次吧。”
陸錦書皺了皺眉:“四次?你今年才十八。”
阮苓抬起眼,對他笑了笑,那笑容淡得像水,沒有怨懟,也沒有委屈:
“爺,揚州瘦馬就是這樣的。七八歲被買去調教,十二三歲開始相看,十四五歲被買走。”
“運氣好的,一個主家能留幾年;運氣不好的,半年就轉手了。”
說得雲淡風輕,像在說別人的事。
陸錦書看著,忽然問:“那你在爺這兒,算運氣好還是不好?”
阮苓垂眸想了想,輕聲道:“算好的。”
“好在哪?”
“爺不打人。”
陸錦書挑眉:“就這?”
阮苓抬起眼,目清澈地看著他:“爺不知道,有些主家打人的。有一個,喝醉了酒就拿鞭子,完了又抱著哭,說舍不得。還有一個,喜歡用香燙人,說是留個記號,下輩子好相認。”
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平平的,像在說今日吃什麼菜。
陸錦書卻聽得心里發堵。
他看著那雙干凈的眼睛,忽然明白那里面為什麼總是空空的——那些東西,大約早就被磨沒了。
“研好了。”阮苓把墨錠放下,輕聲道,“爺,現在抄嗎?”
陸錦書回過神,嗯了一聲,把典籍往那邊推了推。
阮苓拈起筆,蘸了墨,低頭抄錄起來。
的字果然工整,一筆一劃,端端正正,帶著幾分子特有的婉。
燭映在側臉上,投下一小片暖黃的影子,襯得整個人都溫起來。
陸錦書沒再看書,只看著。
看著握筆的手指,微微用力時骨節泛白;
看著偶爾停下來,對照原文,瓣微微翕;
看著抄完一頁,輕輕吹干墨跡,把紙頁整齊地疊好。
“你從前給人抄過東西嗎?”他問。
阮苓搖頭:“沒有。頭一回。”
“頭一回?”
“從前的主家,有的讓陪酒,有的讓唱曲,有的……”頓了頓,沒往下說,只道,“沒人讓抄書。”
陸錦書沉默了一瞬,忽然手,把垂落的一縷碎發別到耳後。
阮苓微微一怔,抬起眼看他。
他的目很溫和,帶著點沒見過的神,像是憐惜,又像是別的什麼。
“往後常來抄。”他說,“爺教你認更多的字。”
阮苓垂下眼,輕輕嗯了一聲。
心里卻像被什麼東西輕輕了一下。
他來,不是為了睡。
他來,讓抄書,說教認字。
這和從前那些主家不一樣。
……
不對。
阮苓在心里搖了搖頭。
不能這麼想。
他只是一時興起,就像逗一只貓、賞一朵花。
明日他回了翰林院,和那些同僚說起今晚,大約只是輕飄飄一句“讓那玩意兒抄了幾頁書”。
是個玩意兒。
玩意兒不能有這些有的沒的念頭。
阮苓深吸一口氣,繼續低頭抄書。
可那一點輕輕的,卻怎麼也不下去,像落在水面的柳絮,飄飄悠悠的,不肯沉底。
夜深了。
阮苓抄完了三頁紙,手有些酸,卻不敢停。
陸錦書還坐在對面看書,不能先睡。
“夠了。”陸錦書忽然說。
抬起頭,見他合上書卷,看著道:“今夜就到這里,睡吧。”
阮苓應了,收拾好筆墨紙硯,又去打了溫水來,伺候他洗漱。
陸錦書由著伺候,忽然問:“你平日夜里做什麼?”
阮苓正替他擰帕子,聞言想了想:“繡花,做針線,有時候發呆。”
“發呆?”
“嗯。”把帕子遞給他,“院子里就我一個人,沒什麼事做,就坐著發呆。看天,看樹,看麻雀。”
陸錦書了臉,把帕子還給,忽然說:“明日我讓人送幾本書來。你沒事的時候,可以看看。”
阮苓的手頓了頓,抬起眼看他。
他的神很平常,像只是隨口一說。
“多謝爺。”輕聲說。
陸錦書看了一眼,忽然手,了的臉。
“謝什麼,你替爺抄了書,爺賞你的。”
阮苓垂下眼,沒說話。
又是賞。
可這回的賞,好像和銀子不太一樣。
熄了燈,兩人并排躺著。
阮苓蜷在他側,閉著眼睛,卻睡不著。
他在邊,呼吸平穩,已經睡著了。
卻睜著眼,看著帳頂的暗影,想著那些書。
他會送什麼書來呢?詩詞,還是話本?
已經很久沒看過書了。
上一次看書,還是十四五歲的時候,在揚州,牙婆讓們讀《戒》《列傳》,說是嫁人後用得上。
後來被轉手了幾次,再沒人讓看書。
阮苓輕輕側過頭,借著月,看著他的側臉。
睡著的時候,他的眉眼舒展著,比白日里溫和許多。
薄微微抿著,下上有淡淡的青胡茬,是傍晚沒修剪干凈。
看了一會兒,又把頭轉回去。
不能看。
看了就會想。
想了就會不安分。
閉上眼睛,強迫自己睡。
可腦子里還是忍不住想——他會送什麼書來呢?
翌日一早,陸錦書便走了。
臨走時,他又叮囑了一句:“書下午就送來。”
阮苓送他到門口,看著他修長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轉回去。
這一日,做什麼都心不在焉。
灑掃的時候,掃帚停在門檻邊半天沒。
繡花的時候,針扎了手指好幾次。
做飯的時候,差點把鹽當糖。
知道自己不該這樣。
可就是忍不住。
下午,果然有人送書來。
是陸錦書的那個長隨,抱著五六本書,放在正房的桌上。
阮苓送走了人,回來看著那摞書,竟有些不敢手去翻。
站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坐下來,一本一本翻開。
有詩集,有詞話,有一本前朝的話本故事,還有一本《列傳》。
看到《列傳》時,愣了一下,隨即輕輕笑了。
是了,這才是他該送的書。
讓看書識字,是恩典。讓讀《列傳》,是本分。
阮苓把《列傳》放在最上頭,又把其余幾本摞好,整整齊齊地擺在書案一角。
會看的。
看《列傳》。
看那些貞潔烈婦的故事,學著怎麼做個安分的玩意兒。
可那話本故事……也想看看。
就看一眼。
夜深人靜的時候,一個人,看一眼。
阮苓把那個念頭下去,起去做晚飯。
窗外,太漸漸西斜,暮四合。
站在灶臺前,往鍋里下著米,忽然想起昨夜他說的話——“往後常來抄。爺教你認更多的字。”
不是“爺賞你”,是“爺教你”。
阮苓手里的勺子頓了頓,鍋里咕嘟咕嘟冒著熱氣,霧氣模糊了的眼睛。
抬手,飛快地抹了一下眼角。
只是水汽罷了。
一定是水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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