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錦書回來的時候,已經過了子時。
阮苓沒睡。坐在窗前繡花,燈油添過兩回,繡繃上的桂花已經繡完最後一朵。
聽見院門響,放下繡繃,起去迎。
門一開,一酒氣撲面而來。
他站在門外,沒讓人扶,一個人,腳步卻有些踉蹌。
月下,他的臉看不出什麼表,只是那雙眼睛,黑沉沉的,像結了冰的深潭。
“爺。”阮苓上前扶他。
他躲開了的手。
阮苓愣在那里,看著他徑自往里走,走到院子里,忽然停住腳步。
他站在那幾樹枯枝前面,站著,一不。
阮苓不敢,也不敢問。
冷風吹過來,灌進領里,涼得打了個哆嗦。
就那麼站著,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
過了很久,他轉過,看著。
“站著干什麼?”他問,聲音啞得厲害,“進來。”
阮苓跟進去,伺候他更、凈面、捧茶。
他一言不發,由著擺弄,只是那雙眼睛,一直看著,看得心里發。
茶端上來,他沒接。
“放下。”他說。
阮苓把茶盞放在小幾上,退後一步,垂首立著。
屋里安靜得能聽見炭火出的噼啪聲。
他靠在榻上,閉著眼,眉心蹙得很。
燈影在他臉上跳,把他的廓切得忽明忽暗。
阮苓站在那里,不敢。
過了許久,他忽然睜開眼。
“過來。”
阮苓走過去,在他面前站定。
他手,一把將拽進懷里,手指著的下,把的臉抬起來。
他的手指很用力,得下生疼。
阮苓沒躲,也沒出聲,只是由著他著。
他盯著的眼睛,盯著,盯著,忽然笑了。
那笑聲低低的,啞啞的,聽得後背發涼。
“你知道我今天遇見誰了?”他問。
阮苓搖頭。
“劉大人。”他說,“通政司那個劉大人。”
阮苓的心輕輕跳了一下。
他繼續說:“他養的那個揚州瘦馬,不安分的那個,被他賣去北邊窯子的那個。”
阮苓沒說話。
“我今天看見他了。”他的手指收了些,“他在同僚面前夸我,說陸大人年紀輕輕,前途無量,可惜——”
他頓住了。
阮苓等著。
“可惜什麼?”輕聲問。
陸錦書看著,目幽深。
“可惜養了個玩意兒,也不知道會不會安分。”他一字一句道,“他說,他那個,就是太不安分,才落得那個下場。他說,陸大人要是聰明,就該趁著還沒出事,早早打發了。”
阮苓的臉白了白。
他沒松手,繼續著的下,盯著的眼睛。
“你說,我該不該打發了你?”
阮苓張了張,說不出話。
他看著那副模樣,忽然又笑了。
“怕了?”
阮苓垂下眼,睫輕輕著。
他沒再問,松開手,把往懷里一按,下抵在發頂。
“那些人,”他說,聲音悶悶的,“一個個的,都等著看我笑話。”
阮苓靠在他懷里,一不。
“翰林院那幫老東西,面上夸我年輕有為,背地里說我基淺、沒靠山。劉大人那話,是替我著想嗎?他是提醒我,你是個把柄。”
阮苓聽著,心里像被什麼東西攥住了。
“今天在前,”他說,“我遞上去的折子,被下來了。說是再議。再議?就是不用了。”
他的手臂收了些,箍得有些疼。
“我寒窗苦讀十年,殿試欽點探花,了翰林院,人人夸我才華橫溢前途無量。可有什麼用?沒靠山,沒人提攜,再好的文章也是廢紙。”
阮苓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靠在他懷里,由著他抱著。
他抱著,抱了很久。
久到以為他會一直這麼抱下去,他才忽然松開手,把推開,盯著的臉。
那目,像是要把看穿。
“你知道我為什麼留著你?”他問。
阮苓想了想,輕聲道:“因為苓兒乖,不貪。”
陸錦書搖了搖頭。
“因為你這張臉。”
阮苓愣住了。
他手,著的臉,指腹挲著的臉頰,輕輕的,卻讓骨悚然。
“劉大人多看了你一眼。”他說,“那天他來翰林院,你在門口等著,他多看了你一眼。”
阮苓想起來了。
那是幾個月前的事了。他來翰林院找陸錦書,站在門口等著,那個中年男人從里面出來,看了一眼。
就一眼。
“你知道那一眼是什麼意思嗎?”陸錦書問。
阮苓搖頭。
他盯著,一字一句道:“他那一眼,是在估價錢。”
阮苓的臉徹底白了。
陸錦書看著那副模樣,忽然笑了。
“怕了?”
阮苓沒說話。
他手,把重新拉進懷里,下抵在發頂。
“別怕。”他說,聲音低低的,“我不賣你。”
阮苓靠在他懷里,一不。
“至現在不賣。”他又補了一句。
阮苓的心沉了沉。
他抱著,抱了很久。
窗外的月亮漸漸西沉,屋里的炭火漸漸熄了。
他忽然開口。
“阮苓。”
“嗯?”
“你說,我要是把你送給劉大人,能換個什麼?”
阮苓沒說話。
他低低笑了一聲,把往懷里攏了攏。
“逗你的。”他說,“睡吧。”
阮苓閉上眼睛。
可睡不著。
睜著眼睛,看著窗外的月,想著他剛才說的話。
“那一眼,是在估價錢。”
“至現在不賣。”
“能換個什麼?”
阮苓閉上眼睛,把那些話下去。
可不下去。
那些話,像一刺,扎在心里,拔不出來。
翌日一早,陸錦書起來的時候,阮苓已經把早飯做好了。
他坐在桌前,在一旁布菜。
吃到一半,他忽然放下筷子。
“昨日的話,”他說,“別往心里去。”
阮苓垂著眼,輕聲道:“苓兒沒往心里去。”
陸錦書看著,看了片刻,手了的臉。
“乖。”他說。
然後他起,披上大氅,走了。
院門關上,發出吱呀一聲響。
阮苓站在屋里,聽著那聲響,聽著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站了很久。
然後轉,走到墻角,蹲下來,看著籠子里的兔子。
團團正在角落里睡覺,小肚子一起一伏的。
看著它,看了很久。
“他說,”輕聲說,“至現在不賣。”
團團沒理,繼續睡。
又蹲了一會兒,起去做事。
灑掃,喂兔子,繡花。
和往常一樣。
只是今天繡花的時候,總是走神。
針扎了手指好幾次,珠子滲出來,也不覺得疼。
傍晚,太落山的時候,坐在窗前,看著院子里那幾樹枯枝。
那幾棵樹,從去年枯到今年,一直沒有發芽。
忽然想,會不會也像那些樹一樣,一直在這兒,等著,等著,等到最後,也不知道等來的是什麼。
阮苓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甩出去。
起去做晚飯。
一個人吃,做些。
往鍋里下了半碗米,又放了點青菜,熬一鍋粥。
端著粥碗坐在窗邊,一邊喝,一邊看著窗外發呆。
碗里熱氣騰騰的,模糊了的眼睛。